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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流水逐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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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白明迁为何要站在将军府外,还同小厮于此窃窃私语。

须臾,正当明迁抬腿,也欲离去时,身后不知何处传来一声舅父,喊得他心头猝然涌上一股惊悸。

闻絮徐徐上前,她虽猜不透明迁举止里的怪异,却仍旧依照长幼尊卑,对明迁福身行礼,“舅父安好。”

明迁愣了好半会儿,等到反应过来后转身,挂上了一脸和蔼可亲的得体笑意,“我当是谁唤我,原是你啊。”

闻絮同样施以浅笑,“舅父既然来了,怎不差人通传一声,理应请舅父您进门吃盏茶,暖暖身子才对。”

“不必,吃茶就不必了,我只是恰好路过此地,顺道瞧了几眼。”明迁连连推脱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闻絮一眼,话锋陡然一转,“你这是预备出门去?”

“嗯。”碍于五公主身份贵重,闻絮半隐半全,并未对明迁实话实说,“有位朋友请我小聚,正要出门呢。”

明迁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回,他黑沉的眼色再次扫过闻絮腰间,瞥见她腰绖上挂着以示孝中的铜木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既要去与旁人杯酒言欢,又何苦披着孝衣孝名在此装模作样。”

明迁不屑一顾的眼神落在了闻絮身上,内心止不住唾骂。

一届来历不明的义女,以为攀上了魏家的高枝,便可肆意妄为了。

在明迁几经指摘之下,闻絮也迅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处,她略带歉意说道:“舅父教训的在理,是晚辈浅薄,行事不妥。实在是事出有因,还望舅父体谅一二。”

“你一口一个晚辈自称,长辈正在教训,岂敢公然出言顶撞?言行举止哪里有做晚辈的样子?”

明迁先是一阵揶揄,紧接着义愤填膺地开始给闻絮添起了罪名,“我长姐在地底尸骨未寒,你这般不贤不孝,对得起我长姐吗?魏家好心好意收留你,不料竟养出你这等的忘恩负义之辈。”

这些话朝闻絮轮番砸去,砸得她头脑发懵,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闻絮身后的白栀亦是愕然。

白栀惊讶的是,区区一个舅老爷,也敢在将军府正门口对他们家二小姐拿乔摆谱,跟丧仪那日的温和恭谦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才是一口一句长姐,一口一句礼数的忘恩负义之辈。

明迁自诩长辈,耍尽了长辈威风,丝毫不见长辈应有的通情达理,反倒不停对着一位小姑娘咄咄逼人。

白栀站了出来,不留情面的噎了回去,“我家小姐出门会友,由我家二夫人点头默许。舅老爷您话里意有所指,可是在说我家二夫人也是披着孝衣装模作样之人?”

这噼里啪啦一大段,明迁被怼得哑口无言,身上的威风气焰登时灭了大半。

他溜圆的眼珠子恼羞成怒地瞪着白栀,冲上前就要教训她,“主子说话,哪有你个奴婢插嘴的份?在我家中,早被拖下去乱棍打死了。”

“舅父,您逾越了。”闻絮抬起一只纤瘦的手臂,将白栀牢牢护在身后,“她是魏家的人,同您并无瓜葛。”

言外之意,明迁是没有资格来惩戒白栀的。

不等明迁再有动作,不知从何处窜出的几名殿侍,用兵器钳制住了他的手脚,使他不能动弹。

五公主的贴身侍女薄雨,愤愤呵道:“你有几个脑袋够掉的?五公主的人你也敢动。”

明迁彻底懵了,“五公主……”

她怎么会跟五公主扯上关系?

马车尚才停稳车轮,薄雨就听见外头传来的阵阵嘈杂吵闹。

她猛地推开边窗,入眼便是闻絮受人欺负的场景。

薄雨当机立断,决定让殿侍们把明迁送去官府。

闻絮出言阻拦,“算了吧,不过是口角争执了几句,没必要将事情闹大。”

毕竟魏明两家是亲故,闻絮不想因为自己,让两家的关系步入僵局。

明迁窘迫到无处遁形,涨红了脖子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白栀心中别提多舒坦了,连声催促闻絮,“小姐您快些去吧,莫让五公主殿下等急了。”

殿侍们在薄雨不情不愿的吩咐下松开了明迁。

闻絮朝他微微屈膝,“舅父,请恕晚辈失陪。”

随后,闻絮跟薄雨上了马车,岂料她仍是那副动不动抹泪的性子。

明明适才还为自己打抱不平,下一顷这眼泪就掉个不停,“闻姑娘你可不知晓,咱们福泽宫早已今非昔比了。”

昨日的福泽宫有多风光无限,今日就有多衰败萧条。

“自从两国开战的消息传出,娘娘日日去文宁殿磕头,一心求陛下接咱们家昭宁公主回来。”

一股酸意突袭了闻絮的眼眶,喉咙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夏国人欲用昭宁公主逼退南军,昭宁公主宁死不屈,自刎于两军阵前。

死前,腹中的胎儿已经五个月大。

三公主是如此,二公主也是如此。

闻絮思虑不通,为何这世道的女子,可以物件,可以棋子,唯独不是她自己。

到了醉仙楼。

闻絮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五公主瘦了很多,瘦到闻絮几乎认不出她了。

眼神里的灵动变成了木讷,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闻絮似乎瞧见了一个月前的自己。

发觉闻絮来了,李华姝抬起一双漆黑的眼睛,目光隐晦地望向她,“为何不愿随我一起去甘江?”

她不再称呼自己为公主,简单一个我字,将自己和闻絮放在了相同的位置上。

闻絮以为五公主开口的第一句,会是久别重逢的寒暄,会是透骨酸心的啜泣,不曾料到是一句冷冷的质问。

闻絮躬身敛眸,“公主息怒。”

闻絮四日前便回信,婉拒了五公主带她去甘江的好意。

她答应了魏彻,为明娴戴孝三年。

闻絮仅说了短短四个字,道尽了尊卑有别,道尽了她的偏向。

可想想姐姐的死,李华姝偏执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了下去,“待册封仪式完毕后,我就要去甘江了,兴许永远不会再回京都。”

元贵妃趁贤德帝为昭宁公主尚存愧疚时,替华姝向他求了一个恩典。

求贤德帝给华姝一个公主封号,让她离开京都去往封地。

元贵妃自己则去了盛国寺带发修行。

山高皇帝远,如此做法也算变相的保全华姝。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相见。”

说着说着,闻絮的泪水从脸颊安静地滑落下来,声音慢慢变得哽咽。

她不敢再说离别,害怕说出口后,彻底变成了永别。

李华姝屈指,拭去了闻絮的眼泪,“等明夫人丧期过了,你来甘江寻我可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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