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此刻,李阳平率一众官兵姗姗来迟。
胜与负刹那间,高下立判。
等到刺客全部解决殆尽的时候,魏彻气喘吁吁,他冲明娴露出了一抹劫后余生的笑意,“母亲,咱们化险为夷了。”
“嗯。”明娴虚弱地应了一声,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魏彻眼底划过一丝惊愕,他舍弃了手中的剑,飞快地跑了过去抱住明娴,神情里满是手足无措,“母亲!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魏彻想将明娴抱横起来,可明娴却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此一举了。
明娴小腹中剑,源源不断涌出来的鲜血已然洇湿了她的衣裳,是适才挡在魏彻身前时受的伤。
明娴缓缓拉住魏彻的手,按在了她小腹的伤口上,一字一句费力地说,“彻儿,我手上没了力气,替我捂死了,好让血流得慢一些。”
她还有许多话要讲。
魏彻的手覆在明娴的伤口处,血明明是温热的,可他的四肢凉得发颤,嘴唇轻轻颤抖着,“母亲,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去找尚医官……不…不…去找李太医…我去找李太医……”
“不要说话,不要说话,且听我讲,且听我讲……”
明娴的言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般艰难。
“你父亲从西北寄来了许多信笺,全部归置妥当,放在我的妆奁里。有若空闲,你且好好地看一看。”
魏桓寄来的每一封信皆在关切魏彻近况。
明娴曾多次劝说要他去信一封西北,奈何魏彻性子实在执拗,总是不肯轻易低头。
“母亲……”魏彻的泪模糊了他的双眼,喉咙里的哽咽吞了又吞,“母亲……”
“你父亲临行西北前已为你取好了字,唤做朗正。你父亲他也知错了,他这一辈子过得很苦,母亲希望你别再恨他了,他也是为你好。”
明娴接着提及魏汐,“还有,你阿姐如今已有七月身孕,切莫让她为我的事儿动了胎气……”
明娴徐徐抬手,指尖虚摹着魏彻的轮廓,仿佛能看见他牙牙学语时唤自己母亲的模样。
他们母子已经二人许久,许久,许久没有再这般亲近过了。
明娴不忍心让手上血污弄脏了他的脸,又慢慢收回了手,“真是遗憾,我儿如此出类拔萃,如此英姿飒爽,可母亲恐怕…恐怕是等不到你的冠礼了……”
“母亲是个粗糙迟钝的人,自觉对你亏欠良多,有愧于你……”
“母亲还有诸多话想说,说不完了……”
悲伤四面八方渗透进来,魏彻连呼吸里都透着绝望的撕裂感,“母亲,你会好的,母亲别说了,别说下去了……”
明娴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她的气息愈发微弱,正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在一点一点地消逝。
“再有,一定替我照料好絮儿,这本是母亲担下的责任,从此以后却要麻烦你了彻儿。我允诺过絮儿的母亲,我万万不能食言。”
或许这世间事皆有因果,当她决心瞒下闻絮家人的死讯时,老天爷就悄无声息地种下了因。
所以今日,她尝到了这个苦果。
明娴静静地合上眼皮。
走马观花间,忆起了徐蓁留给自己的那封遗信。
明娴吾友
见字如面
当这封信笺交于你手之时,我恐怕已不在人世多日。
斟酌万千,故留此信。
我同怀安父子离京那日,你与魏将军前来送别。十七年后的今日,自家族亡落以后,我再次体会到了诀别无期的滋味。
只因侥幸,偷活世上十几载,这本该是我奔赴的宿命,你无须为我伤怀悲心。
我心中思绪繁多,连我父亲在世都常叹,说我骨子里带着伤春悲秋。
我性多愁多忧,注定了这一生不会恣意轻快。
年幼时,我父亲远赴余阳任职,余阳贫瘠困苦,民生多艰,父母不便将我带在身侧,我只能在几位舅父姨母家辗转来回。
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日子尤其艰难,最后实在是无处可去,才不得已麻烦了你父亲,而我也落脚在了你家。
那时,有幸结识了你。
我胆怯言轻,再者耳边常常略过些尖酸刺耳的话语,同时亦记心挂念相隔千里之外的父母。
渐渐明白了,无家人伴其旁侧的滋味并不好受。
幸而有你,那段时日过得才不算困苦。
底下人轻慢我时,你替愤愤不平地出头;同窗们折辱我时,仍是你处处维护。
明明同我一般大人,却挺着瘦小的肩躯站在我面前,一字一句为我辩驳,不容许他人欺负我毫分。
我畏寒惧黑,你是我的朝晖。
你从不吝啬分享,你有的定要替我争上一份,你没有的也要捧上一份送我。你总将你的朋友介绍于我,你的朋友逐渐也成了我的朋友。
旁人尤爱搬弄是非,闲言碎语。
说什么我才学渊博,温婉贤良,若非是你挑唆于我,我怎能违抗父母之命,离经叛道嫁于闻姚。
可旁人都不知,或许你也不知,是你身上的晖阳才为我渡了一层光彩。
诸般种种,皆是我一意孤行,你替我担了许多流言蜚语,我心中万分含愧。
你说我性子柔软,难得为自己争上一回。而你却言自己张扬跋扈惯了,自小便是听着这般琐碎之语长大,不足挂齿。
后来我父亲蒙难,将我剔除家谱,竭力保我性命。
怀安为新帝党派,时局尚不稳固,他在朝堂上忙的不可开交。
彼时我痛失双亲,几度欲寻死路,是你伴我身侧,日日宽慰。
你说我性柔如秋水,我道你明媚似春光。
因你,我才得以撑过那几段难捱的时日。
如今我命赴死局,放心不下唯有絮儿,她尤其似我,托你照料,我心安可去。
再有,这么些年我与阿浣一直僵着,若有机会,烦请阿娴替我同阿浣代为说声抱歉。
珍重安好
———————————— 徐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