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的时候,江云舒站住了。谷底一片薄荷地,从屋后铺到溪边,风灌过来的时候整片地翻出银绿的浪。吊脚楼蹲在溪对岸,廊檐底下蹲着一个人,灰布衫,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脚边放着一只竹筛,筛子里铺着刚收的薄荷叶。那人听见溪水被踩响,抬起头来。脸是瘦的,颧骨上晒出两块深褐色的斑,眼睛很亮。
白素翎从他身边走过去,赤脚踩进溪水里。溪水淹到她小腿,她把裙摆提了提,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溪中间时,龙苗医从廊檐底下站起来了。他走下石阶,赤脚踩进溪水里,朝她走过来。两个人在溪中间碰上了,溪水从他们腿边淌过去。龙苗医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伸出去。白素翎握住了。他那只采了几十年药的手全是老茧,握着她的时候很轻,像握一把晒透的薄荷叶子。
“白姑娘,这条溪你走了这么远才走到。”
白素翎没有接话。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老茧从掌根一直铺到指腹,虎口处最厚,是铲子柄磨的。她用拇指摸过那片最厚的老茧:“龙大哥,黔中的薄荷,今年我替你收。”
龙苗医把白素翎让进廊檐底下,自己蹲在石阶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从腰间摸出烟袋。烟杆是竹根雕的,被手汗浸透了,颜色发黑。他把烟叶塞进烟锅,划火点着,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淌出来。
“阁楼上的罐子,今天早上搬出来晒了。”他往屋后指了指。
屋后廊檐底下铺了一排竹席。薄荷罐子一只一只并排摆在上面,青瓷的,罐底朝外。日光从屋檐边缘漏下来,照在那些刻痕深浅不一的“舒”字上。歪的,稳的,贝字底太大的,收笔太轻的,刻穿了罐底又用蜡补上的——龙苗医这辈子的字,全在这里了。
江云舒蹲在竹席前面。罐子被日光晒透了,青瓷温温的。他伸手把最近那只拿起来,罐底那个“舒”字刻得很用力,笔画凹下去的地方积着极细的灰尘,是黔中的土,被雨水溅上来干透了的。他把罐子凑近鼻尖,薄荷的气味早散尽了,剩下来的是青瓷被年月浸透的凉意,和极淡的土腥。
龙苗医蹲到他旁边,烟杆搁在膝盖上:“这只,是白姑娘走的第二年刻的。那年生了一场病,手抖,贝字底刻歪了。刻完了自己看,看了很久。想磨掉重刻,又舍不得。白姑娘说刻坏了也是你刻的,留着。”他把烟锅里的灰磕在石阶缝里。“她说的我都留着。”
休元把第二只罐子拿起来。罐底那个“舒”字收笔很轻,最后一竖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只落了极浅的一道:“这只,是第三年。手不抖了,心里还抖。刻到最后一笔,想起白姑娘站在溪对面的样子。手就轻了。”龙苗医把烟杆换到另一只手。“后来手不抖了,心里也不抖了。刻出来的字,一笔是一笔。但最舍不得的,还是手抖的那只。”
江云舒把第一只和第二只并排放着。歪的那只,贝字底挤出去了。轻的那只,收笔像怕惊动什么。两只罐子挨在一起,罐底朝上,两个“舒”字被日光同时照着。休元蹲在他旁边,把第三只罐子翻过来。这只的“舒”字笔画稳了,贝字底收得住,右边也不挤了。休元的拇指从那个“舒”字的最后一横上轻轻划过去,收回来。
“这只,是第四年。”
龙苗医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低头看着那只笔画稳了的罐子:“第四年手不抖了,心里也不抖了。刻完了自己看,看了很久。刻对了,反倒舍不得了。刻错的时候,知道白姑娘会说什么。刻对了,她还没看过。”他把烟锅里的灰磕干净,站起来。“白姑娘今年来了。她看见了。”
白素翎把那只没有刻字的陶罐从竹席最边上拿起来。粗陶的,罐身没上釉,吸饱了年月的潮气,颜色发乌。她拇指摸过光秃秃的罐底:“龙大哥,这只罐子,我带回去。你替我收了这些年,现在该我替你收了。”
龙苗医没有接话。他把烟杆插回腰间,走到屋后那片薄荷地旁边蹲下。薄荷刚长到小腿高,嫩绿的,叶背的绒毛在日光底下是银白色的。他伸手把最近那株的叶尖轻轻碰了碰,叶片在他指腹下弹了一下:“白姑娘,你走那年收的薄荷,装在那只罐子里。这些年我每年留一株不割,让它开花结籽。籽落在地里,第二年长出新的。这片地里的薄荷,都是那年那只罐子里的籽发的。”他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你走了,薄荷没有走。年年发,发到现在。你回来了。”
静远把老陈给的那袋栖霞山的土从怀里取出来,袋口扎得紧紧的。他蹲在薄荷地旁边,把布袋打开,抓起一把,撒在龙苗医屋后的泥土上。栖霞山的土是深褐色的,被整个冬天的银杏叶沤透了,带着腐熟的清甜。落下去的时候,和黔中的土混在一起,分不开了。他把袋子里剩下的土一把一把撒完,空布袋叠好收进怀里。
“老陈让我带双份。一份是我的,一份是我娘的。我娘年轻时候想来黔中看山,没来成。她的眼睛我替她带来了。”他把怀里另一袋土也打开,撒在同一片地上。“老陈说,两边的土混在一起,长出来的薄荷,根就分不清是哪里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