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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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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娘说刻坏了也是他刻的。留着。”

江云舒把嚼软的薄荷叶咽下去。他想起母亲那本蓝布面册子里夹着的素翎花瓣,想起老周说白姑娘每天傍晚去后山浇薄荷,蹲在薄荷丛边上跟叶子说话。她在黔中也浇薄荷,也跟叶子说话。她说舒儿今天该添油了,舒儿身上的肿该退了。叶子听着,风把它们翻过来,叶背朝上。她当舒儿应了。

休元把手伸过来,覆在江云舒搁在石桌上的手背上:“龙苗医替你娘收着那些罐子。你娘走了之后,他每年春天把罐子搬出来晒,晒好了放回去。罐底刻着你的名字,他不认识,但他知道那是白姑娘最重要的人。”

江云舒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休元的手指落进去:“我想去黔中。”

休元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收了一下:“什么时候。”

“等素翎花发芽的时候。”

休元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把念珠绕回腕上。那颗“元”字贴着他脉搏:“路很远。要走一个多月。”

“你陪我。”

休元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紫藤架子上的新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雪团从石桌上跳下来,走到休元脚边,尾巴卷住他的脚踝。休元低头看了猫一眼。

“嗯。”

决定去黔中之后,休元的话变少了。添油的时候,他跪在江云舒旁边,经书摊开,诵经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念珠捻得慢了,捻到那颗“元”字的时候,手指停一息,然后继续。诵完了,合上经书,站起来,说“走吧”。两个人并肩往回走,经过银杏树的时候,休元不再停下来看新叶了。

第三天傍晚添完油,休元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把念珠从腕上解下来,一颗一颗捻过去,捻到那颗“元”字的时候,手指停了很久。

“去黔中的路,要走一个多月。翻山,过溪,有一段路紧贴着崖壁。”他把念珠绕回腕上。“你的妖毒刚化,身体还虚。”

江云舒跪在他旁边,看着长明灯的灯焰:“你是不想我去黔中,还是不想我走那么远的路。”

休元把念珠从腕上又解下来,在指间绕了一圈:“空明住持说,今冬比往年冷。路上如果发作,附近没有村镇。”

休元的手在他掌心底下僵了一息。他把手抽出来,站起来:“明日煎药,乌头要减量。早些歇息。”他往殿外走了。脚步比平时快,灰色僧袍的下摆从门槛上拖过去,没有停。

江云舒在蒲团上跪了很久。长明灯的灯焰正正的,不再偏了。他把手按在胸口,长命锁和玉佩挨在一起。

接下来两天,休元照常送药。药盏放在石桌上,他在对面坐下,经书摊开,诵经。诵完了,把药盏收走,站起来,说“早些歇息”。江云舒接过药盏的时候,手指碰到休元的手指。休元的指尖是凉的,他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多停。江云舒把药喝完,空盏递回去。休元接过去,收进托盘里,走了。两个人谁也不提黔中。

静远来送饭的时候,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蹲在花圃前面看了好一会儿那盆分出去的薄荷。新叶又长了两片,边缘的锯齿长开了:“施主,师兄这两天在藏经阁翻医典,翻了一整夜。我送茶进去,看见他桌上摊着一张地图。”

江云舒把粥碗端起来:“什么地图。”

“从栖霞山到黔中的路。他自己画的,墨迹改了又改。”静远把本子从怀里摸出来,翻到最新一页。“他把有药铺的地方都圈了。有一段崖壁旁边,他写了一行字。”

静远把本子翻到那一页给他看。纸面上,休元的字,只有一行。

“此处无村镇。需备七日药。”

江云舒看着那行字。休元把地图上每一处都算过了。算到那段崖壁,最近的药铺在七天之外。

静远把本子合上,收进怀里:“师兄昨天傍晚下山了。老陈说,他去找周掌柜配路上应急的药材。深夜才回来,僧袍袖口沾着药粉。”

那天夜里,江云舒在客院石阶上坐着。月光从紫藤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空了的药盏上。月洞门外面有脚步声,很轻,在门外停了很久。江云舒没有抬头。脚步声进来了,走到石桌旁边,把一样东西放在他手边。一包药材,油纸裹着,麻绳扎紧。麻绳的结打法跟休元收纱布边的一模一样——绕两圈,收紧,线头剪干净。

休元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包药材,月光把油纸照成银白色。

“老周配的。发作时压制的,路上应急的,都在里面。”他把药包往江云舒手边推了半寸。“一起去。”

江云舒把药包拿起来。油纸底下透出药材的气味,桂枝的辛,茯苓的淡,还有一味他辨不出的东西:“你算了一整夜。地图上每一处有药铺的地方都标了。标到那段崖壁,最近的药铺在七天之外。”

休元没有说话。他把念珠从腕上解下来,那颗“元”字贴在他指腹上:“七天。老周说,乌头加一钱,桂枝加半钱,能撑七天。”

江云舒把休元捻念珠的那只手握住。休元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脉搏跳着,比平时快:“你怕的是我走那么远的路,路上发作,你接不住。你算了一整夜,把每一处都算过了。算到七天,你把乌头加了一钱,桂枝加了半钱。你接住了。”

休元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江云舒的手指落进去。休元收拢手指,握住了。

“一起去。”

“嗯。”

月光把客院照成银白色。紫藤架子上的新叶被风吹得轻轻晃着。雪团从屋里窜出来,在两个人脚边团下来,尾巴搭在休元的鞋面上。休元低头看了猫一眼,把雪团的尾巴从鞋面上轻轻拨开。猫尾巴弹回来,扫在他手背上。他没有再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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