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物齐聚之后,日子没有慢下来。江云舒每天酉时去大殿添油,休元陪他。添完油,两个人并肩往回走,经过银杏树的时候,江云舒会停下来看一眼枝头的新叶。芽苞裂开之后,叶片一天比一天舒展,从嫩绿退成淡青,从淡青退成深绿。雪团还是每天蹲在树根底下,仰头看那些叶子,尾巴搭在落叶堆上,尾尖一翘一翘的。
休元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锁骨底下那片皮肤,颜色从浅白慢慢退成和周围一样的肤色,只剩极淡的一圈印子,像隔了夜的茶渍被水洗过之后留下的痕迹。江云舒每天把完脉,手指在那圈印子上轻轻按一下,休元没有躲。
那天傍晚添完油,休元没有往回走。他在蒲团上多坐了一会儿,把念珠从腕上解下来,一颗一颗捻过去。捻到那颗“元”字的时候,手指停了。
“后山素翎花开了。空明住持今天去看过,说开了一片。”
江云舒把灯盏放回原处:“你去看过吗。”
“没有。等你。”
两个人穿过竹林往后山走。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阶上,一格一格的。休元走得很慢,江云舒跟在他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素翎花在后山坡开了一片,白瓣黄蕊,小小一朵,在月光底下发着极淡的荧光。风从山顶灌下来,花海翻出一层银白色的背面。
休元在花丛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最近那朵素翎花的花瓣。花瓣在他指腹下微微颤着。
“五岁来寺里那年,空明住持带我来后山。那时候素翎花还没开,只有叶子。他蹲下来,把一片叶子翻过来给我看,叶背是银白色的。”他把手收回去。“他说,休元,这种花叫素翎。你娘的名字里,有一个素字。”
江云舒在他旁边蹲下。休元五岁就知道素翎花的“素”字。他母后的封号是元贞,拆了一半,前面加一个休字。白素翎的素,他五岁也记住了。
“你五岁就知道我娘的名字。”
休元把念珠从腕上解下来,那颗“元”字贴在他指腹上:“知道。没想过会遇见你。”
江云舒把休元捻念珠的那只手握住。休元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脉搏跳着。素翎花在他们脚边开着,白瓣黄蕊,月光底下,一片一片的银白。
“你五岁抄经,抄到第十二愿停了。后来抄医典,抄到‘宜久’停了。推了一整夜经络,描了一遍‘宜久’,没有停。”他把休元的手握紧了些。“以后也不停了。”
休元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江云舒的手指落进去。休元收拢手指,握住了。
“嗯。”
月光把整片素翎花海照成银白色。休元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正面刻着“元”字,背面云纹。萧家送来的那枚。他把玉佩放在江云舒掌心里。
“母后的玉佩。一枚跟了我十九年,一枚在萧家收了十九年。这枚,你收着。”
江云舒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佩。玉是被休元的体温焐过的。他把长命锁从领口拽出来,把玉佩系在银链上,和长命锁挨在一起。银子和玉碰了一下,轻轻一声。
“你母后的玉佩,我娘的长命锁。两个母亲,挨在一起了。”
休元伸手碰了碰那枚玉佩,指尖在“元”字上停了片刻。他把手收回去,把江云舒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隔着僧袍,心跳从他掌心里传过来,稳的。
“在这里。”
江云舒把手按在休元胸口,感觉到心跳贴着他掌心。他把休元的手也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长命锁和玉佩硌着两个人的掌心。休元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抽开。
雪团从花丛里钻出来,在两个人脚边团下来,尾巴搭在休元的鞋面上。猫仰头看着他们,瞳孔在月光里缩成两条细缝。
休元低头看了猫一眼:“走吧。”
两个人站起来,并肩往回走。素翎花海在他们身后翻着银白色的背面,风从山顶灌下来,花香一丝一丝漫开。经过银杏树的时候,江云舒停下来。枝头的新叶在月光底下是银绿色的,叶脉一根一根,清晰得像地图。他把休元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明天酉时,我等你添油。”
“嗯。”
客院到了。休元在月洞门底下站住:“明日,我送药来。”他转身往禅房走了。脚步沿着廊檐往西去,灰色僧袍被月光照成银白。雪团跟在他脚后跟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江云舒一眼,又继续跟上去了。
江云舒站在月洞门底下,看着那个灰色背影走远。他把手按在胸口,长命锁和玉佩挨在一起。他走进客院,在石桌前坐下。月光从紫藤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空了的药盏上。盏底残留的药汤干透了,留下一小圈褐色的渍。
白素翎的信是谷雨那天到的。雪团叼着竹管从墙头跳下来,落在石桌上,尾巴竖得笔直。江云舒把竹管解下来,信纸展开。白素翎的字,端正,舒展,收笔微微往上挑。
“舒儿。娘在黔中一切安好。黔中多雨,你爹的风湿又犯了。山中有苗医,姓龙,药效甚佳。龙苗医屋后种了一大片薄荷,娘每天傍晚去浇水。他说白姑娘浇薄荷的样子,像在跟叶子说话。娘是在跟叶子说话。娘说,舒儿今天该添油了。舒儿身上的肿该退了。叶子听着,风把它们翻过来,叶背朝上。娘就当舒儿应了。”
江云舒把信折好。雪团蹲在石桌上,尾巴搭在他腕上。休元从藏经阁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药盏。江云舒把信递给他。休元接过去,看完了,把信折好,放在石桌上。
“龙苗医。”休元说。“你娘在黔中收薄荷,是他教的。”
江云舒把药盏端起来。药汤里的薄荷换成了客院那丛老根发出的新叶,凉意更薄,从舌面直接漫到喉咙底:“他屋后的薄荷地,我娘浇了好些年。”
休元在石桌对面坐下,把念珠从腕上解下来:“老周上次托静远带上来的信里提过。龙苗医不识字。你娘把‘舒’字写在他掌心里,他照着刻在罐底。刻了许多罐,每一罐底都刻着你的名字。他不认识那个字,但刻得分毫不差。”
江云舒把药喝完,拈起盏沿那片薄荷叶放进嘴里。鲜薄荷的凉意在舌面上化开:“他刻的第一个‘舒’字,贝字底太大,把右边挤出去了。刻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