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他在永宁侯府当差三十八年,从懵懂小厮熬成首席管家,亲眼看着侯府从鼎盛滑向颓败。
府里的兴衰起落,他比谁都清楚,那些藏在暗处的龌龊,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侯爷常年戍守边疆,府中大小事务全由侯夫人把持。厨房采买虚报价银,库房管事私吞珍宝,这些烂事,他怎会不知道?
可赵管家是侯夫人的心腹,府中不少管事依附于他。他敢多嘴,轻则丢差事,重则连累妻儿。
“夫人,”李忠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眼底满是无奈,“老奴不是不知道那些龌龊,是真的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鬓角的白发沾着些许灰尘,脊背微微佝偻,往日里沉稳的神色,此刻满是挣扎。
沈时宜没有追问,只是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慢里斯条喝了一口,神色平静无波。
窗外桂花香钻进来,甜得发腻,衬得屋内的沉默愈发沉重。
片刻后,沈时宜缓缓放下茶盏,杯底与案几相碰,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她抬眸看向李忠,目光清冷,声音放轻却带着刺骨寒意:“李管家,你可知昨日侯夫人派人送来的那碗燕窝里,放了什么?”
李忠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身子下意识前倾,放在身侧的手又攥紧了些,声音都变了调:“夫人,难道是……剧毒?”
“是牵机引。”沈时宜语气平静,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指尖轻轻点了点案几,“量极巧,不会立刻致命,却能日积月累耗损身子。”
“不出三个月,我便会‘体弱病逝’,这般结局,恰好合了有些人的心意。”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冷冽。
李忠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垂在身侧的手不停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牵机引是何等剧毒,他再清楚不过,而谋害御赐正室夫人,更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侯夫人竟真的敢这般下手。
“还有我日常喝的茶叶,”沈时宜继续开口,字字清晰,句句诛心,“萧景渊让人在里面掺了绝子散。”
“长期饮用,既能断我子嗣,还能一点点掏空我的身子,到最后,让我悄无声息地油尽灯枯。”
“有趣得很,”沈时宜轻笑一声,眼底却结了霜,“一个要我断子绝孙,一个要我体弱病逝,竟这般心有灵犀。”
她顿了顿:“若非青竹心思警觉,察觉燕窝气味不对,我昨日早已毙命。”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秋日的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我不是吓你,有人要我的命,且已经动了手。”她侧过脸,看向李忠,“他们的野心,会毁了整个永宁侯府。”
李忠浑身冰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连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垂着头,神色凝重得可怕。
他在侯府三十八年,见过勾心斗角,见过中饱私囊,却从未见过这般胆大包天之事,连御赐正室都敢谋害。
他不敢想,此事若是败露,传到陛下耳中,整个永宁侯府,都会面临灭顶之灾,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地方,会彻底覆灭。
李忠垂着头,半晌没吭声。
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夫人,老奴……愿听差遣。”
“老奴只求能护侯府周全,不负老侯爷当年的提拔与嘱托,也不负远在边疆、一心为国的侯爷。”
沈时宜转过身,看着他眼底的决绝与愧疚,眼中亮得惊人,却依旧神色平静:“我不要你赌性命,只需你帮我揪出府中那些藏在暗处的脏东西。”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名单,指尖捏着名单边缘,轻轻递到李忠面前。
李忠连忙双手接过,指尖依旧发颤,他小心翼翼展开名单,目光匆匆扫过,心中满是敬佩。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厨房所有人的名字,每个人的出身、差事,还有与府中各方的牵扯,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字迹工整利落。
“这是厨房人员名单,”沈时宜语气坚定,“你帮我查清楚,谁的底细干净,谁与侯夫人、赵管家有所勾结,谁是被收买的棋子。”
“查清楚之后,我要把厨房从上到下,彻底换一遍血,绝不能再给人可乘之机。”
李忠捧着名单,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的字迹,抬头看向沈时宜,满是疑惑:“夫人,老奴斗胆一问,这些底细,您何时查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