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宜却只是眸光微沉，眼底并未露出过多意外，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她缓缓重复了一遍：“世子爷的意思？”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来福可有凭证？”

婆子拼命摇头，牙齿咯咯作响，声音带着哭腔：“没有凭证！来福只说这是世子爷亲口所命，连世子的腰牌都未亮过……”

她喉头一哽，又哆嗦着从怀中摸出几锭碎银，递了过去，“这……这是来福塞给我的定钱，他说若事成，再赏我五十两银子，让我安心办事……老奴一个粗人，哪里懂得什么凭证，只知道来福是世子跟前的红人，他说的话，老奴不敢不听啊！”

沈时宜执起茶盏，指尖在青瓷杯沿轻轻摩挲，茶水早已凉透，正如她此刻冰冷的心境，她缓缓开口：“念在你主动供出主使，且未造成大错，饶你母子一命。”

她抬眸看向李忠，语气不容置喙：“按照府里规矩，以偷盗财物的名义处罚她和她儿子，再将二人一同打发去偏远庄子，着人严加看守，不许他们再回侯府半步。”

说完，她又看向婆子，眼神冷冽如冰：“至于来福那边，你暂且瞒下，只说下药时运气不佳被发现身影，情急之下才装作偷盗被抓。你们母子俩的性命还在我手上，该如何说话，不用我教你吧？”

张婆子连连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嘴里不停念叨：“谢夫人不杀之恩！谢夫人不杀之恩！老奴都记住了，一定不敢乱说话！”

“是，夫人。”李忠躬身应下，转身出门吩咐人将张婆子带下去看管。他心中暗自钦佩，这位新夫人年纪轻轻，却如此沉得住气，不急于定罪，反而先稳住人证，手段利落，心思缜密。可转念一想，这般隐秘的下毒之事，自己已然卷入，日后恐怕难免会惹上麻烦。

一番权衡之下，李忠终究还是折返凝香院正房，垂首立在一旁，静候沈时宜的安排。

“李管家请坐。”沈时宜示意青竹上茶，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聊家常，全然没了方才的冷冽，“您在侯府待了多少年了？”

李忠在绣墩上小心翼翼坐下，只坐了半边身子，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语气恭敬：“回夫人，老奴在侯府整整三十八年了。从老太爷在世时，老奴便跟着当差，后来从老太爷手里接过外管事印，如今管理内宅事务也有二十一年了，一日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求能护侯府周全。”

“三十八年……”沈时宜轻轻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那便是从老侯爷少年时便跟着他了，这份资历，这份忠心，府中无人能及。”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只是，如今府中的大管家好像姓赵，是侯夫人的陪房吧？”

李忠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茶盏在指尖悬了一瞬，才稳稳放回桌上，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他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憋屈与不甘：“是。赵管家是侯夫人从林家带来的陪房，如今管着府里的大小事务，老奴如今，只配管些杂七杂八的琐事，难当大任。”

“杂事？”沈时宜轻轻一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李管家太过谦虚了。府中各处关节，库房的钥匙在谁手中，厨房的采买走了哪条线——侯府的根基，终究还是靠您这样的老人撑着。”

李忠抬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与动容。

他没想到，这位新夫人只进府三日，便将府中的局势看得如此透彻，竟还知晓他在府中的分量。

他垂下眼，语气依旧恭敬：“夫人谬赞了，老奴不过是待得久了，略知些皮毛罢了。”

“皮毛也好，筋骨也罢，终究是侯府的底气。”沈时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却不急着喝，“李管家，我虽刚入侯府，却也看得明白，眼下这侯府，表面看似风光无限，门楣显赫，可暗地里的风波，比后院的池水还要深。”

她放下茶盏，目光直视李忠，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侯爷常年驻守边疆，不知府中乱象——他们如此漠视御赐婚约，目无王法，已然犯了大忌。上行下效，府里的仆从也愈发放肆，偷窃财物者有之，暗中投毒者有之，就连采买之中，也隐约听闻有不少中饱私囊的猫腻，这般下去，侯府迟早会毁在这些人手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追问一句：“李管家，您说，这些事若是传到侯爷耳朵里，传到陛下耳朵里，侯府会落得个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