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堂内,茶香凝而不散,侯夫人指尖死死扣着茶盏边缘,瓷面的冰凉抵不住指节泛白。她垂眸望着盏中沉浮的碧螺春,余光却牢牢锁着阶下屈膝而立的沈时宜,喉间滚了滚,眼底翻涌的迟疑几乎要溢出来。
不准,倒显得她心虚,纵容下人在新妇院里作祟,落个苛待儿媳的话柄;准了,便是把内院核查的权柄,悄无声息递到这刚入府的儿媳手中。这个沈时宜,眉眼间瞧着温顺,骨子里的城府,竟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良久,侯夫人终是松了扣着茶盏的手,语气冷得像冰,裹着几分沉沉的警告:“既然你有这份心,便去办。凡事讲证据,莫要凭白冤枉人,闹得府中鸡犬不宁,失了侯府的体面。”
沈时宜屈膝再礼,脊背挺得笔直,裙裾垂落如瀑,不见半分卑躬。“儿媳谨记母亲教诲,绝不敢鲁莽行事。”她声音恭顺,尾音轻缓,眼底却有一丝冷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这第一步,终究是成了。
旁站的苏清婉身子晃了晃,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素色帕子被她攥在掌心,指腹用力,帕角被掐出几道深深的褶皱,几乎要撕裂。方才沈时宜字字句句都扣着“规矩”“体面”,连姨母都被堵得无从反驳,她若是敢插话,反倒显得做贼心虚,自投罗网。
她只敢偷偷抬眼,睫毛颤了颤,怨毒的目光扫过沈时宜的侧影,又飞快垂下头,肩膀微微瑟缩,装作一副受了委屈、手足无措的模样,指尖轻轻绞着帕子,盼着侯夫人能多看她一眼,替她撑撑腰。
沈时宜全然没将她的小动作放在眼里,垂眸望着地面青砖缝里的细尘,语气依旧恭顺,话锋却陡然一转:“母亲,儿媳还有一事请教。昨日清点嫁妆时,发觉有几件首饰与账册记录不符,有的是成色不对,有的竟是被掉了包。儿媳初入侯府,不知府中内务归哪位管家执掌,该向谁核对厘清?”
侯夫人眉头猛地一蹙,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嫁妆的事。嫁妆是女子私产,按规矩,府中管家本不该插手,可沈时宜既已开口,又是刚入府的新妇,她若是推脱,反倒显得侯府苛待新妇,落人口实。
沉吟片刻,侯夫人淡淡开口,语气里没了几分波澜:“府中内务皆由李管家执掌,你若有疑惑,差人去叫他过来便是。”
“多谢母亲体恤。”沈时宜屈膝再礼,语气平静无波,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桩小事,儿媳也想请母亲恩准。昨日夜里,凝香院守门的张婆子,鬼鬼祟祟往厢房后角凑,还偷偷藏了个油纸包,形迹十分可疑。儿媳虽未当场拆穿,却也暂时将她禁在偏房,未让她再插手院中值守。”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却不卑不亢,抬眸时,眼底澄澈无半分挑衅,只剩恳切:“除此之外,凝香院的几个仆妇丫鬟也颇为懈怠,今早的梳洗用水迟了近一个时辰,送来的点心也凉透了。儿媳知道侯府人多事杂,下人们难免疏忽,可凝香院是世子婚房,这般懈怠,传出去终究不好看,也怕折了侯府的体面。”
“还请母亲恩准,给凝香院换几个手脚麻利、心思干净的仆妇丫鬟。”她微微抬眼,迎上侯夫人的目光,“母亲执掌侯府中馈这么多年,最是看重规矩体面,儿媳也只是想把自己院里的事打理妥当,不给母亲添麻烦,不给侯府招闲话。只是儿媳初来乍到,不知府中人事调度的规矩,不敢擅自做主,只能求母亲指点。”
侯夫人盯着她看了许久,指尖反复摩挲着茶盏边缘,瓷面被磨得泛起微光。沈时宜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都踩着“规矩”“体面”,既点出了下人的问题,又给足了她面子,丝毫没有越矩。
若是不准,反倒显得她护短,纵容下人怠慢新妇;若是准了,便是再给沈时宜一份权,让她能彻底掌控自己的院子,甚至借着换人的由头,安插自己的人手。权衡利弊之下,侯夫人终是松了口,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先前的警告:“罢了,你既有心打理,便按你的意思去办。府中仆妇丫鬟,你若瞧着不顺眼,直接找李管家调遣更换,不必事事来回禀我,免得耽误功夫。”
沈时宜心中一稳,面上却依旧恭顺,屈膝行礼:“儿媳谢母亲信任,定当妥善处置,绝不让母亲失望。”
李管家是侯府的老管事,跟着老永宁侯多年,心思缜密,又熟悉府中大小事务,只是这些年一直被侯夫人的陪房赵管家压着,处处受限,心中早已积了不满——拉拢李管家,便能摸清侯府的人事脉络,事半功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