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窗外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凝香院内已染进淡淡天光。

沈时宜是在浅眠中醒来的。

前世临死前那锥心刺骨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肌理深处，五脏六腑似被反复碾过，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可她睁眼时，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余一片沉静如寒潭的冷冽。

一夜无梦。

并非不疲惫，只是心底那从地狱爬回的恨意与执念，硬生生压下了所有软弱。

青竹端着热水轻手轻脚走进来，见她已醒，连忙上前伺候梳洗，声音里仍带着未散的担忧：“小姐，您昨夜睡得可好？这两日接连出事，您身子本就弱，千万要撑住。”

“睡得很好。”沈时宜由着她挽起衣袖，指尖下意识抚上颈间那枚白玉葫芦。触手温润，依旧是寻常暖玉的温度。

她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陆衍。”

几乎同一瞬，那道清亮又带着几分刚睡醒沙哑的少年音，便在她心底懒洋洋响起：“在呢在呢……小姐姐你醒得好早啊，我还想再眯一会儿呢。”

沈时宜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语气平静无波：“昨夜侯府可有异动？苏清婉、小红，还有静尘斋那边，可还安分？”

一提正事，陆衍立刻精神起来，声音也变得清晰利落：“安分？那可太不安分了！我一晚上没敢深睡，飘来飘去帮你盯了个遍。”

“苏清婉半夜醒了一次，在被窝里咬牙切齿咒你，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说你命大、说你碍眼，听得我都烦了。小红偷偷在房里哭了一场，怕被人听见，捂在被子里不敢出声，一边哭一边念着她娘，看样子是被苏清婉拿捏得死死的。”

“至于萧景渊——”陆衍语气顿了顿，多了几分不屑，“大半夜都待在听竹轩，陪着那位柔弱可怜的表妹，两人灯下对坐，说说笑笑，不知道多恩爱。”

青竹见自家小姐忽然顿住动作，神色微沉，不由得有些紧张：“小姐，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没什么。”沈时宜不动声色撇开话题，指尖从玉葫芦上移开，“你把我院子里所有入口的东西都取来，茶叶、点心、蜜饯、丸药……一样别落下，从头到尾仔细查一遍。”

青竹心头一凛，立刻明白所指，不敢耽搁，应声下去准备。

沈时宜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那张清丽却早已褪去天真的脸，眼底冷意渐浓。

燕窝里的牵机引，是苏清婉的手笔。

可只凭一味牵机引，还不足以致她于死地，更不会让她前世死得那般惨烈剧痛。

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遗漏了。

那是来自死亡记忆的直觉——她的死，那么惨烈的痛和吐血，不是牵机引那么简单。

“陆衍，”沈时宜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方才说，一整晚在内院走动，可曾见过静尘斋的小厮来福？”

“来福？”陆衍想了想，“见过啊，萧景渊的贴身小厮。凌晨那会儿，我飘去厨房附近，看见他偷偷往你院里守门的张婆子手里塞了个油纸包。”

沈时宜眸色骤然一沉。

苏清婉动手，萧景渊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前世她临死前，萧景渊那冷漠嫌恶的眼神，那后退一步的动作，虽然脸带惊讶但毫不惊慌。

他，也动了手。

“张婆子……”沈时宜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声线平稳，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是侯府老人，在凝香院当差多年，一向油滑谨慎。能让她冒险动手的，必定是她不敢违抗之人。”

陆衍立刻附和：“肯定是萧景渊！除了他，谁能使唤得动他的贴身小厮？”

沈时宜没有说话。

有些事，不必点破，心里清楚便够了。

没过多久，青竹便将院中所有饮食用度一一取来，整整齐齐摆在桌上。茶叶罐、点心盒、蜜饯罐子，甚至每日冲泡的滋补丸药，都一一分类放好。

“小姐，都在这里了。”青竹拿起银针，神色凝重，“奴婢从头查起，绝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之处。”

沈时宜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动作。

银针探过点心，无异常。

探过蜜饯，无异常。

探过丸药，依旧无异常。

直到青竹拿起沈时宜日常饮用最频繁的那罐茶叶——

指尖刚捻起几片叶片，鼻尖轻嗅，脸色骤然一变。

银针轻轻一探。

不过瞬息之间，针尖便泛上一层淡淡的灰黑。

颜色不深，却刺得人眼睛发疼。

“小姐！”青竹手猛地一颤，声音发颤，“是……是绝子散！微量掺在茶叶里，肉眼难辨，气味极淡！”

“长期饮用，不仅会断绝子嗣，更会一点点损耗气血，掏空身子，使人日渐衰弱，最后悄无声息死去……”

她越说越怕，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小姐，这药若与昨夜燕窝中的牵机引同服……”

青竹不敢再说下去。

两种阴毒之药，一明一暗，互不冲突，却能在体内相互激发，毒性暴涨数倍。

前世她撕心裂肺的剧痛，咳不尽的鲜血，五脏六腑被焚烧碾碎的感觉，终于有了答案。

是绝子散与牵机引相冲。

是苏清婉与萧景渊联手。

一个要她死，一个要她断子绝孙。

他们默契十足，用的毒药不同，却恰好联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沈时宜接过那罐茶叶，指尖冰凉。

罐中叶片看起来寻常普通，甚至带着淡淡清香，阳光从窗棂缝隙照入，落在叶片上，泛着温润光泽。

多干净，多无害。

可里面藏着的，是最阴毒的杀心。

“小姐！”青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我们……我们离开侯府吧！这不是侯府，这是吃人的地狱啊！他们全都想要您的命，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离开？”

沈时宜弯腰，轻轻扶起她，动作平静，语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望着青竹通红的眼眶，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