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将尽,长安夜色清寒入骨。
皇城灯火渐稀,街巷入夜寂静。一纸削爵圣旨落下,整座摄政王府铁门深闭,院墙高耸,隔绝了俗世窥探,也隔绝了往日半生权势。府内撤去仪仗,散去宾客,不见车马往来,只剩满园冷雪,一地孤寂。
自请削爵之后,萧惊寒遵旨闭门,谢绝所有访客,断了朝堂一切联络。对外形同废人,安分待罪;对内心神清明,静待棋局推演。
唯有一道邀约,无人能拒。
暮色初沉,一辆素色小车停在王府侧门。无随从,无仪仗,苏婉晴携随身药箱,缓步踏落车下。夜色浸凉,素白衣衫沾了细碎晚风,眉目平和,不带半分市井余温。
府内侍从早早等候,躬身引路,言语谨慎:“先生,王爷已等候多时。”
一路穿过空旷庭院。昔日往来宾客络绎,甲士列队威严,如今廊下无人,阶雪未扫,风穿过梁柱,只剩空响。权势起落,不过一纸诏令,满目萧瑟。
主阁内烛火孤摇。
萧惊寒独坐窗边软榻,一身素色常衣,长发束起,面容苍白清浅。连日压下的心疾、灵脉旧伤,经昨夜心神耗费,此刻隐隐反复。他背脊依旧挺直,风骨不改,只是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
“你来了。”
语调平静,不见波澜,如同寻常闲谈,丝毫没有刚被削去爵位、贬为罪身的落魄。
苏婉晴将药箱轻置案上,目光先落其面色,望闻先行,一语直接点破:“今日心神耗损过重,旧疾翻涌,灵脉裂痕又扩了。”
她不问朝堂,不问削爵,不问委屈。
只先看病。
这是二人之间的心照不宣。所有权谋隐忍,所有不得已,所有背负的骂名,她皆看懂,不必多言。
萧惊寒浅浅一笑,笑意极淡,藏着久病的疲惫:“瞒得住朝野,瞒不住你。”
腕脉轻递而出。
苏婉晴指尖落上寸关,触感微凉,脉搏细涩紊乱。灵脉逆流痕迹清晰,脏腑暗损,积年旧伤层层纠缠,多处脉络早已枯薄。她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青色医息,顺着血脉缓缓游走,探查内里症结。
一室安静,只剩烛火轻响。
片刻过后,苏婉晴收回手指,眸底敛过一层不易察觉的沉色。
比她预判的,还要严重。
“你一直在刻意压病。”她语气平稳,却字字确凿,“从雁门领兵,故意承受战局损耗;从殿上交兵符,强忍内伤;再到昨夜自请削爵,耗尽心神。你每一步布局,都在用自身寿数抵债。”
萧惊寒默然。
不否认,不辩解。
“你的灵脉本就早年受损,心疾根植五脏。此番连番透支,脉络崩损不可逆。简单来说,你早已把生死算进棋局,一路刻意拖耗。”苏婉晴目光直视他,“你清楚自己活不到大局收官。”
这句直白,刺破所有隐忍。
烛影晃动,萧惊寒垂眸,许久,轻声开口:
“我从领兵镇守北疆那日,便知道结局。一身病骨,本就撑不了长久。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用来铺完这条路。”
“用你的命?”
“用我的命,换大雍安稳。值得。”
他语气清淡,没有悲壮,只有认命。
诱敌、承骂、弃权、削爵,步步都是消耗。他早做好打算,等薛敬山倒台、藩镇溃败、幼帝坐稳江山,便是他命数尽头。这一盘乱世棋,他生来执子,最后以身收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