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浸寒,月色薄冷。
皇城朝堂散去许久,宫灯次第熄灭,一条条长巷归于沉寂。今夜一纸削爵圣旨,压住了满殿逼杀声,抚平了朝野汹汹怒气,外人只看见萧惊寒自毁功名,退让伏罪。
唯有谢临渊,看得穿这一步退让之下,藏着怎样决绝的死局。
夜深漏迟,孤烛长明。
东宫书房四下寂静,门窗紧闭。谢临渊独坐案前,指尖按着那叠从王府转交而来的旧纸,正是早前萧惊寒托付的通敌铁证。纸页微凉,墨迹沉旧,每一条证据,每一步谋划,此刻尽数落在眼底。
他闭目,胸腔翻涌着难掩的悲意。
从雁门诱敌,故意兵败;从背负举国骂名,忍受万民唾骂;从殿上交还兵权,褪去摄政权柄;再到今夜主动削爵,自弃一生功名。
步步退让,层层拆解,每一桩,每一步,皆是早就写好的死路。
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以自身性命为筹码的局。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走出这盘棋。”
一句低声自语,沉在寂静书房里,带着压不住的悲凉。
谢临渊早已通透。
萧惊寒清楚自己心疾难治,灵脉裂痕逐年加深,命数本就不长;更清楚只要大局未定,只要薛敬山权柄未倒,只要藩镇野心不灭,朝堂永远不会安宁。
索性提前布局,亲自站在风口,包揽所有罪责,扛起所有骂名,以一身名誉、一生权位、乃至性命,当做诱饵。
先败一战,引藩镇露出反骨;再弃兵权,消帝王心中忌惮;后削爵位,堵住朝野杀声。
一步一步,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走到万众唾骂的绝境里,只为给大雍拖出喘息之机,只为给自己埋下的后手铺平道路。
他不要生,要局成。不要名,要国安。
谢临渊缓缓睁开眼,眸底沉郁。过往无数画面掠过心头——密室定下黑白之约,东宫两两对峙,边关深夜密谈,府中交付铁证。
那个身负朝野重担,隐忍半生的人,早已把结局算得清清楚楚。
“所有难处,所有罪责,所有身后骂名,他一人全部揽下。”
“连最后活命的退路,都亲手堵死。”
他悲痛,却不敢外露;他动容,却不能显露分毫。眼下暗局刚接手,追查才刚开始,薛敬山依旧虎视眈眈,他不能乱了心神,不能乱了步子。
窗外晚风掠过檐角,寒意透窗而入。
谢临渊抬手,压下胸口起伏,敛去眼底情绪。悲痛只能藏心,前路只能硬走。
萧惊寒甘愿隐忍赴死,那他便要守住这份苦心,不能辜负。
“传令下去。”他音色重新沉定,条理分明,“照旧循着旧案追查,先挖薛敬山私蓄死士、篡改官档的外层罪责。步伐放缓,不露锋芒,不可急于突进。
不要让任何人看出,我知晓全部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