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晴行医多年,见过万千病痛,见过生死别离,素来心境不动。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人,以血肉做筹码,以寿命做赌注,眼底终究浮起一丝恻然。
她懂权谋,懂隐忍,懂他不敢表露、无处诉说的苦衷。
世人只知他兵败有罪,只知他权落身废;唯有她,看得见骨里的伤,看得见心底的孤。
“我能用药延缓。”苏婉晴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与药笺,“稳住灵脉,压制心疾,减少痛楚。却不能根治,挽回不了你刻意耗掉的寿数。”
医者可治病,难救命;可医血肉,难医宿命。
“不必强求。”萧惊寒摇头,神色淡然,“稳住便可。我只需撑到潼关解围,撑到证据落定,撑到薛敬山倒台。熬过最后一程,足矣。”
所求不多,只求局成。
苏婉晴不再多言。银针消毒,手法稳而轻,依次刺入穴位。柔和医息顺着针尾缓缓渗入,抚平躁动的血脉,修补细小的灵脉裂痕。汤药配伍工整,温火慢调,药气漫开,压住胸腔翻涌的刺痛。
治疗之间,她低声提醒:
“往后不可再强行压下心疾,不可动用灵脉,不可耗神思虑。你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相,经不起再一次透支。”
“我晓得。”
他答应得轻,却未必能做到。局势未收,暗局未了,身不由己。
诊治完毕,苏婉晴收好银针,提笔写下调理药方。字迹清隽,药量克制,兼顾安神、护脉、缓痛。末了,她停顿片刻,缓缓开口:
“谢临渊接下了你所有后手,步步谨慎,隐忍查案。你的苦心,有人替你走完。”
萧惊寒目光微动,轻声回道:
“唯有他,最合适。”
“那你呢?”苏婉晴抬眸,“你打算最后给自己留什么?”
一室沉默。
许久,萧惊寒望向窗外冷月,回答干净决绝:
“一身清白,留在死后。”
生前承尽骂名,受尽猜忌,背负所有黑暗;死后尘埃落定,朝野平反,还给世人一个干净的萧惊寒。
这便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退路。
夜色更深,寒意浸阁。
苏婉晴收起药方,合上药箱,准备告辞。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住,留下一句极轻的话:
“我会尽量,留住你的时间。能不能走到清白那日,不全由宿命。”
话音落,推门离去。
孤阁重归寂静。
萧惊寒独坐烛下,指尖抚过平稳下来的腕脉。病痛暂退,心神安宁。
前路风雨未歇,潼关烽火不息,朝堂暗流不止。
他尚能撑。
尚能等到收局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