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消融,寒气未退。
长安城内的流言已然散尽,市井慢慢回归安稳,百姓的愧疚与谢意沉淀在街巷烟火里。可千里之外的边关,从无片刻安宁。
雁门关一战落幕,藩镇借大胜攒足底气,野心彻底撕开伪装。
连日休整之后,北方各路藩镇合兵一处,数十万甲胄列队整齐,旌旗连片蔽野。踏着沿途冻土,一路南下。粮草充足,军械锋利,携雁门大胜之势,锋芒直逼潼关。
沿途州县无力抵挡,守将望风退守,城池接连陷落。不出三日,藩兵前锋已压至潼关关外。
潼关,长安最后一道门户。
一关锁山河,一关护帝都。潼关不破,长安可安;潼关一旦崩塌,百万兵锋便能直通皇城脚下。
边关加急军报,八百里快马日夜疾驰。马蹄踏碎沿途残雪,昼夜不停,直冲长安宫门。
日暮时分,急报送入紫宸殿。
黄昏暗光沉落大殿,龙香清冷。幼帝赵珩捏着那卷军情文书,指尖微微泛白。纸上字字刺目:藩镇联军数十万,围死潼关,攻势昼夜不停,守军伤亡激增,粮草岌岌可危。
殿内死寂。
连日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朝堂心绪,一瞬间再度崩碎。
六部大臣分班而立,面色凝重,无人出声。谁都清楚眼下局势凶险,谁都知道潼关一旦失守,大雍危矣。
许久,户部尚书缓步出列,语气焦灼:“圣上,潼关守军不足十万,连日抵御强攻,士气耗损。藩兵势大,硬守太难,应当即刻调集京畿兵力,北上驰援。”
话音未落,朝堂立刻分化成两股声音。
一部分官员力主发兵死守潼关,拒敌在外;一部分文官畏惧大战,心系城中损耗,主张退守长安,固守皇城。争执四起,殿内纷乱不休。
赵珩端坐龙椅,眉宇凝着愁色。
他想派兵,可边将未定,兵权刚从萧惊寒手中收回,三军调度尚且生疏;想固守,数十万藩兵步步紧逼,拖延只会让潼关彻底耗尽守备。帝王年少,此刻进退两难。
朝堂纷乱之外,薛敬山立于文官之首,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雁门之局已成,藩镇大胜南下,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只要兵锋压近长安,朝野恐慌,百官无力,幼帝心神大乱,便能顺势逼迫朝堂,逼萧惊寒以死抵罪,顺便打乱朝局,重新攫取权柄。
他缓缓踏出一步,声线沉稳,字字裹挟心机:
“藩镇来势汹汹,锐气正盛。仓促派兵北上,未必能解潼关之围,反而空耗京畿守备。依臣所见,不如暂缓出兵,先求和缓局。”
一语落地,殿内陡然安静。
求和。
百官目光齐齐转向他。谁都明白,此刻求和,便是低头示弱,便是承认藩镇战果,便是任由对方拿捏条件。
“薛阁老!”武官厉声反驳,“贼兵刀兵相向,一路攻城掠地,野心滔天,何来求和余地?示弱一次,往后边境永无宁日!”
“眼下战局不利,量力而行,有何不可?”薛敬山从容回击,“以短暂退让,换长安安稳,以待时机,难道要拿全城百姓,赌一时血气?”
他言辞堂皇,句句扣着民生安稳,实则步步裹挟帝王心意。借外敌兵锋,搅动朝堂人心,逼赵珩走向妥协。
殿上赵珩沉默不语,心中利弊反复权衡。求和辱国,出兵冒险,两条路,无一好走。
皇城夜色渐起,宫灯次第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