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连夜落至拂晓,天光微亮,薄白铺满长安街巷。
摄政王府那一晚的密谈无声收尾,暗夜暗流藏于深宫高墙,无人知晓。皇城百官依旧盯着朝堂格局,盯着薛敬山案中余波,盯着藩镇压向潼关的兵锋;唯有市井烟火,熬过一夜寒雪,慢慢醒转。
城门解禁,街道清扫完毕。车马往复,人流渐起。
晨时初刻,一辆朴素青篷马车缓缓停在清和堂门口。
木帘掀开,苏婉晴缓步踏下。一身素色医衫不染风雪,连日随军奔走潼关,昼夜救治伤兵,守着萧惊寒隐秘病情,眼底藏着淡倦,神色依旧平静清宁。
离开了军营肃杀,离开了朝堂纠缠,离开了层层算计,再踩上熟悉的青石板,这座行医数载的旧堂,依旧如故。
木门推开,药香扑面而来。
堂内桌椅整洁,药柜排列整齐,留守学徒一早清扫完毕,见她归来,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先生。”
“都还好?”苏婉晴轻声开口,取下肩头素帛斗篷,叠放整齐。
“长安安稳,市井如常。只是……这几月,街上流言难听,不少百姓都误会先生,偏帮叛将,私下多有诋毁。”学徒语声压低,带着几分委屈。
苏婉晴闻言,只是淡淡一眼望向窗外。
她心知的。
从潼关战地大开医帐,不分敌我救治伤兵开始;从她数次为萧惊寒诊治心疾,守住隐秘病情开始;从朝野骂声铺天盖地,认定萧惊寒祸国开始,连带她的名声,一并坠入泥里。
世人看不懂局,便只会顺着流言好恶,随意定罪。
“医者治病,不问阵营,不问人心。”她语气清淡,“别人怎么说,无关医道。”
简单一句,落得坦荡。
她从不辩解,从不刻意讨好民意,从一开始,只守自己的本心。
晨光渐暖,落在清和堂门楣。
不过半个时辰,街上人流慢慢涌向此处。起初寥寥数人,站在街口犹豫徘徊,目光局促,进退难安。而后越来越多,百姓结伴而来,布衣老弱,市井商贩,皆是寻常长安人家。
最先迈步上前的,是一名中年百姓,两手捧着一袋细干药材,神色愧疚,低头拱手。
“苏医师,今日我们来,是给你赔罪的。”
苏婉晴微微侧目。
中年男人喉头微动,字字诚恳:“此前听信流言,跟着旁人一起骂过您。说您不分正邪,救治叛将,说您罔顾国法,偏护祸臣。直到昨日,军中返乡的伤兵回到长安,把潼关战事尽数说了。”
街巷安静下来。
“我们才知晓,那一场兵败,是王爷自己揽下所有骂名;才知晓您日夜守在军营,救的是万千大儿郎;才知晓战地医帐不分敌我,是医者仁心。”
“我们愚昧,随波逐流,胡乱诋毁。今日登门,只求医师谅解。”
一语落地,身后成片百姓齐齐躬身。
沿街密密麻麻,低头致歉。
昔日多少难听唾骂,今日多少诚恳回声。长安市井,易被流言裹挟,却也分得清恩义。
潼关返乡的伤兵,撕开了层层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