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上的人来自社会的各个边角,分散在祖国的五湖四海。各自干着不同的工种,江湖大,各自经世修行从年轻到不年轻。对这条政策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思考。
要思考全面必须得多听,他们三三两两,找到熟络的人家边往外走边讨论。
可能因为祝卿安是小镇上考大学最好的,许多人往她靠拢,问她怎么个想法。
祝卿安还没张口,会议桌上席的川彬彬点了她名:“祝卿安,请留一下。”
祝卿安停住步子,朝那些伯伯婶婶们热络摆手:“回聊,回聊。”
“还有。”川彬彬视线转个方向:
“莫惊春,也请留一下。”
祝卿安视线跟随看去。
莫惊春今日穿着尤显高冷疏离。
身上一件黑色牛角扣大外套,里一件白色线衣,拼接的克莱因蓝色领口往外翻。
头上扣一只普通黑色鸭舌帽,鼻梁上架一副学生间常见的黑框眼镜,帽子压得很低,完全扣住镜圈与镜腿连接的桩头点。
因为有了帽檐遮挡的那片阴影,让肤色更显冷白。
鼻梁高挺,唇线抿直。
被陌生人的川彬彬喊时,他帽檐阴影里的眼睛,是正常人的那种淡漠与直白。
整个人,连扫过来的眼风都透着冷感。
他人一出现在视线里,当时祝卿安脑子里刷过四个字:高岭之花。
斯哈斯哈~
大概是没度数,镜片薄而透亮。他对上祝卿安的视线,冰消雪融,春风拂面,镜片后的眼睛明显地安静弯了几秒。
祝卿安被美色一晃神。
脑海中闪过片段:那个她主动的拥抱,那个羞郝挥之不去、久久无法入眠的夜晚,以及之前俩人相处的某些细节。
她不自然地有些局促,手脚慌张,不知如何与他打招呼,幸而小川镇长解了围。
川彬彬径直把莫惊春招到会议桌右下手方落座,交谈起正事。
“莫惊春,你是唯一留在小镇的年轻人,土生土长,对风陵渡既熟悉也有情怀。”川彬彬带着微笑,她的亲和感不会显得讨好,也不会让人僵硬。
她说:“而且你大学是学摄影的,对吧?”
“是。”莫惊春答。
“那我就不饶弯弯,有话直说了。”川彬彬说:
“现在的时代是网络的时代,酒好也怕巷子深。而打造旅游地如何吸引来游客,宣传曝光运营就尤为重要。”
川彬彬镜片背后的眸光泻出一道锋芒:“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一种新兴的互联网内容传播方式——短视频!”
小川镇长想让莫惊春运营一个抒写风陵渡小镇故事的短视频账号。
创作内容关于一切的风陵渡:风陵渡早已烟消云散的繁华过去,镇上每户平实的人家烟火,镇口那棵在修仙的老槐树,春山的云海与山花与风,河滩上那只搁浅的废弃渡船,小巷中藏着的人去楼空的老屋子……
她想要专业的高质量作品,镜头需要极美、极美、极美!创作内容传达给用户三个关键词:温暖!治愈!美好!
谈话声低而细密。
今天是阴天,远山拢着大雾,太阳照不透云层。会议桌上,纸杯的开水慢慢变凉。
祝卿安则在桌尾找了张椅子坐下,捏手指玩,当背景板候着。
莫惊春一直礼貌地附和当点头机器人。
好久后,川彬彬一句意下如何?
他刹住要点的下巴,他的背不是没个正形的瘫在椅背上,一直坐得端端正正:“小川镇长,我学的是摄影系,不是导演系。”
“咳!咳!咳!”川彬彬下一句“待遇条件”就这么呛在嗓子眼里。
“这两者有很大区别,你们外行看来可能大差不差,但其实我并不专业。”
莫惊春说得坦诚而老实:“我不会。”
“……”川彬彬端起水杯,喝不下去,品茶香似的闻了那杯冷透的白开水半天。
哎——哎——哎—
开会的人堆散去有一会了,小川镇长的猫胆子大终于敢出窝混社会了。它在会议室前门门框边探头望了一眼静蛐蛐的会议室,摇头走了,没意思。
它在镇公所大得晒几千斤粮食的院坝里对着天喵喵一会。歌唱累了,又猫步轻敲回窝窝,开始打瞌睡。
哎,它都不知道它有多胖,膀大腰圆的身子跟皮球的区别唯二:长毛,拍地上不能回弹。(只能咬你)
川彬彬身架则瘦得跟个黄瓜一样,长条条。脖颈纤细,却有些前倾。她停半晌,还是说:“我还是觉得你最合适。年轻人挑战挑战,你试试?不行我再换人。”
莫惊春拿不准的事从来不说大话,他把自己的顾虑详说:“静态镜头和动态镜头不一样,短视频的小镇故事,肯定会涉及到选题,剧本创作,后期制作等等。”
莫惊春做什么都认真,学生时开学典礼再无聊的讲话也不发空。被他的目光专注看着的人,会油然而生一种极大的被尊重感。
“我确实隔行如隔山,小川镇长不如去寻市面上真正专业的人才?”
“哎。”川彬彬叹气一口,知道他话不是在推脱,玩虚的打滑头,但她还想转圜:
“你再考虑考虑吧,年后给我答复。”
“你最了解风陵渡,又具备一定的专业技能,无论做人做事,我看好你相信你。你是最合适的。”川彬彬说。
莫惊春心里做着一个计划,他想着春节期间,他认真学习研究,再摸索实践一番,看看行不行。
心里头有了计划,他才认真而郑重地承诺下来:“嗯,我会认真考虑的。”
莫惊春是停了两秒钟才答应考虑的,这在川彬彬看来,约等于没戏。但她却不头大,只是有些可惜,好的人才不能放到合适的地方。
川彬彬翻过一页文件,下一项是关于小镇房屋微改造和局部环境整治的工作,她看向桌尾眼皮耷拉的祝卿安。
这一项她预测达成合作的成功率很高,唯一的失败的可能源自——
川彬彬笑容透着两分歉意:“小镇的资金有限,在有限的条件下想把工程一步到位,尽善尽美。”
祝卿安点头理解:“这没问题,我会在预算内磨一个最好的方案出来。”
“还有一点。”这么委婉铺垫一通后,川彬彬才道:
“因为资金几乎都要花在工程上,所以付给设计师的肯定比不上你过去项目的高薪高酬……”
“象征性给一点就行。”祝卿安欣然接受:
“闲着也是闲着,况且专业这么对口。”
谈话的三人都没空注意,十点半的时候,阴转晴,会议室外的焕然一新天空。像用洗衣粉洗过一样,大雾天的雾被洗得干干净净。万事万物都被挂起来晾了。天地之间阳光万里,清晰灿烂。
“风陵渡护我长大,今日赴其邀约,助其发展,自当不遗余力。”
祝卿安发自真心说:“有幸能为家乡发展做贡献,是我该骄傲的事。”
川彬彬站起身同她握手:“感谢像你这样的人如此热爱家乡,为家乡建设添砖加瓦。但放心,我们也绝不会让像你这样的同志吃亏。”
回握时,祝卿安心潮澎湃。
咱们民族传承千年的文化认同里,深深地刻着“落叶归根”四个字。故乡的分量压实在了每个人的骨血上。此刻那种个人价值的实现感,远远胜于状元游街、富贵还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