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头上达成意向后,祝卿安开始做项目准备,每天下午去小镇各处勘查现场,在素描纸上画草图,简单记录建筑的整体布局、空间关系、结构形式等。
那一礼拜天气好得出奇,风和日丽,偶尔太阳被云层遮住,不到一刻钟就又出来了。
傍晚的时候,结束勘探,她会沿镇办公室背后那条纤细的土路上山,去森林里转悠休息一会。
有一次祝卿安走了很远很远,翻到了山麓南面。站在很高很高的山上往南望,阳光下长长细细的乌江安安静静,蚂蚁般傍河而生的村庄也安静地躺在世界的明亮中。
大部分时候是不会走那么远的,经常走一个小时,走累了,就往自然的随处一躺。蓝天白云,自由自在,草地柔软。
明明才放空一会,怎么就躺到日落西山了?祝卿安拍掉衣服上沾的草籽,站起来,闭眼深呼吸一口,连绵起伏的森林是天然绿色氧吧,简直神清气爽,才思敏捷!
吃过晚饭到睡觉前的工作轻松多了,整理归纳白日的工作成果,研究风陵渡的历史文化,再编写可行性评估报告。
投身工作的日子忙碌又充实。一点一点井井有条地推进项目,每一个阶段的完成,都让祝卿安收获满满的成就感和兴奋。
果然,人还是要做喜欢的事情才快乐。
她喜欢建筑。
夜晚的时候,她偶尔停下来休息一会,看着书桌上小台灯的一小团光亮,想——
真庆幸,这个世界上存在建筑这门学科。在建筑神圣的虚影前,她就像害羞、喜悦、看见明亮的孩子,眼睛闪闪发亮。
一周一晃而过。
除夕夜。
小镇有守岁的年俗,家家户户的灯火要一直亮过十二点,十二点准点,各户门前要放一饼鞭炮。
现在已经十一点半。
祝卿安一个人坐在门坎上抽烟。
真热闹啊。
小镇上空就像流动着欢乐的河流,流光溢彩。在这样的的日子,好像小镇每座房子里的人们都该是欢乐的,其乐融融。
祝卿安垂下眼皮,看两指间缓慢燃烧的烟蒂。
早就想抽这一口了。
她有压力就会犯烟瘾,以前是关于工作,现在是关于生活。
自从发现外婆患病后,一个她一直回避却避不开的问题,始终没思考出个结果——
外婆肯定不能再独自一个人生活,她未来该怎么办?
刚浅浅抽上第一口,烟气还没过肺,巷子远远走过来一人。
祝卿安一惊,呛着连咳好几声。
倒不是怕小镇人看见她抽烟影响她形象,只是怕那人看见后万一跟外婆无意说起,外婆眉头又添一份忧愁。
但当看清来者是莫惊春,祝卿安两指已经松开的烟,勾手一挑,又收了回来。她抬手夹着烟又往唇边送了一口。
是他的话,好像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事。
莫惊春走到她面前。
巷子里光线深暗,月光温温柔柔地铺了一地浅银。他身量很高,她蹲坐着,影子能完全笼罩住她。祝卿安抬头迎视过去,他看她的眼神,她不能看清。
祝卿安拿烟的手涂着黑色指甲油。她歪头看他,缓缓吐出一个眼圈,像坏女人在挑衅:“怎么?看见我抽烟觉得不对?”
莫惊春:“没,想问你借个火。”
祝卿安扯唇一笑:“不再借根烟?”
莫惊春:“不用,想点个烟花。”他说完,背后那只手伸出来,一捧火花棒。
祝卿安在身上摸了摸,没找到:“啊,想起来了,我只买了烟没买火机。这烟灶房里用火柴点的。”
她说:“我用烟给你点吧。点得燃吗?”
“不知道。”莫惊春蹲下,忽而莫名其妙问:
“你是喝酒了吗?”
“没。”祝卿安一愣,觉好笑:
“为什么这么问?”
莫惊春:“……”
看他呆愣愣的模样,祝卿安在身侧拍了拍:“坐。”
莫惊春坐近她时很紧张,他轻轻拿鼻闻了闻,是没有酒味。但她说话的调调就像喝过酒,整个人像一朵熟透的玫瑰花,散发着深暗的香气。
“试试。”祝卿安拿烟触近火花棒,眼神漫不经心,忽地说:
“可不要迷上我。”
莫惊春扭头看她。
火花棒乍然迸发,光影映在她脸上,像一场黄昏的燃烧。
她说:“不觉得有点……浪漫吗?”
最后三个字失了声音,只用一点轻浅的气息,做口型吐出来的。
说完,她轻慢无声一笑。
莫惊春自然是听出那声轻笑,他视线躲开,心神刚刚就像被旋流卷进去了,这会儿逃出来,还震荡目眩,看见巷子深处深稠的夜色也在忽闪忽闪。
过很久,他才低低嗯一声。
同时,他听见祝卿安悠悠地又笑了一声。
祝卿安三两下解决完那根烟,她扬手挥了挥散味。换了个姿势,两腿伸直,手撑在身后地上,冲烟花抬了抬下巴:“还挺好看。”目光则定到莫惊春脸上。
莫惊春唇抿了两秒,道:“……为什么坐在门口?天很冷。”
祝卿安抬脚,踢踢门边的一饼炮:“等十二点放鞭炮。”
莫惊春:“祝阿婆呢?去睡了?”
祝卿安声音懒懒,鼻子里嗯了声:“嗯,年纪大,撑不住先困了。”
莫惊春:“这一周看你忙得团团转。”
“还好,全身心投入喜欢的建筑反倒是快乐的。”祝卿安:
“你呢?过得如何?”
莫惊春:“也在忙,也还好。”
祝卿安轻笑一声。
过很久。
“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抽烟?”祝卿安仰头望天,发现小镇张灯结彩,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
莫惊春:“因为怕你不想说。”
“啧。”祝卿安眉头淡淡一蹙:
“你这么一说,我反倒偏偏想告诉你了。”
她扭头看他:“是那种婆婆妈妈矫情的事,会让人觉得有点烦。莫惊春,这样你也愿意听吗?”
莫惊春用点燃的火花棒点了新的一根,塞进祝卿安一只手里:“来找我。我们一起找办法。这是我说过的。”
“……”祝卿安手指握紧那根烟花。手背被外溅的星点子迸到,心颤了下。
她开口:“我在想未来的生活外婆怎么办?”
“外婆她害怕离开风陵渡。”
祝卿安认真注视着那根烟花,她知道,每一个烟花的生命短暂,只会存在那么十来秒钟:
“但如果请个护工在风陵渡照顾她,我不放心。我在外天高路远的,没有依靠的老人受了委屈也不知道。况且,我外婆的状态也最容易受委屈……”
她长叹气。
莫惊春接着点下一根烟花的动作一停。几秒钟的功夫,手上另一根也彻底燃烧干净,飘起一丝虚白的烟。
莫惊春把所有烟花棒收了起来。虽然他觉得她的性格不会同意,还是道:“如果,我要是说我帮你在风陵渡照看着,你能同意吗?”
果不其然,祝卿安呵笑一声:“当然不行。我把我唯一的亲人丢给一个外人照顾,我成什么了?这是身为子女的责任,这是我的责任。”
莫惊春:“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祝卿安:“带外婆去津北?”
莫惊春:“嗯。”
祝卿安喃道:“对啊,我明明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了。”
莫惊春声音温和:“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正好手上那根烧到尾,那团光亮激烈挣扎,还是归于深沉的寂静里。祝卿安看着,心里一堵:“就觉得我是个自私的人。”
祝卿安道:“小时候,外婆的生活全部都围绕着我。赚钱攒钱是为了我读书,她还说,房子太贵了,但尽量活到攒够给我买一辆车的钱才死。照顾好一个小孩儿很累的,外婆把24小时都给我了,很少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我呢,好生生长大了,读书,工作,梦想,我在一步一步的实现自我。”
“我明明知道外婆深深恐惧离开风陵渡,但我却要把她带去遥远人生地不熟的津北。我已经不缺钱了,我赚到的钱可以普普通通在风陵渡舒服享受一辈子。不是出于生计,我非要去津北,是为了我的梦想。”
“这好像不对等。”
每个人都有一套自己立世的心则。祝卿安是将心比心,别人待她几分好,她就待别人几分好。不占谁便宜,也不亏欠谁的。踏实用心地活着。
她知道或许这在别人看来是钻牛角尖了,但她想不通:
“外婆能为我完整地付出她的二十年,我也该拿同等地去还她,这样才公平,不是吗?”
人啊真奇怪又别扭,祝卿安在外婆面前从来不哭,但在别人面前,提到外婆,她会不自觉鼻酸红眼。
这会,心里就像一根微小的神经断了,生疼,连声音也哽咽:“不然,如果一直都还不清,如果……如果外婆走了,我余生该拿什么去赎罪?”
莫惊春:“外婆是爱你的,每个爱自己的父母都只是简单地希望孩子快乐、幸福就好。”
祝卿安嘴巴里像含着委屈,瘪嘴摇了摇头:“就是太深深感受到外婆的爱,所以我也爱她。我想报答。至少得公平才行,不是吗?”
莫惊春无言良久。
他勾头看了眼祝阿婆熟睡的屋子,窗畔一只小花开得安静又热烈。
他叹气:“你是一个心善的孩子。”
祝卿安呵了一声,自嘲地揉揉眼睛:“呵,我没你说得那么好,我只是亏欠外婆太多……”
莫惊春打断她:“但是越善良的人,活得越累。医院里的那些抑郁症患者,很多都是太善良的人。”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能怎样去开解你。”莫惊春低下头,他至今也没有从原生家庭这个问题里得到终极答案。
祝卿安望着黑漆漆没有一颗星子的天空切了一声:“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停半秒,学着他的话,说:“莫惊春,你老是说对不起,你是一个自怯的孩子。”
莫惊春轻笑了一声。
良夜月白风清,俩人无话,相伴陪坐许久许久。
一直到十二点整,在震天的劈里啪啦声里,小镇颠簸不已。
祝卿安才从无知觉的时间流逝中回过神。她抬了一下脚,从脚板心一路麻到腰椎。她听着轰隆隆的世界,喊了一声:“莫惊春。”
不等她交代什么,他好像默契地知道她要说什么。他温声应了一声,跑去灶房里找出盒火柴,拎着那饼炮走远几步,点燃火。
顷刻间,劈里啪啦!世界声势浩大!
莫惊春捂着耳朵逃开,一边跑过来一边大声喊:“新年快乐!祝卿安!”眼睛闪闪发光。
作家村上春树有句话让好多人喜欢:
我要找一个一见我就笑,我一见就笑的人谈恋爱。一个喝了酒满眼光给我讲浪漫和爱的人。
祝卿安倏尔想起手机上看过的这句话。她心情陷落,冲莫惊春大喊:“要不要来把坦白局?”
轰然的世界让人不安,好像到处都在划过子弹和炮弹碎片,硝烟滚滚,火光弥天。真得的扯破嗓子喊才能将消息传递过去。祝卿安大声喊:“奇怪啊,大过年不在家,你来找我,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会是喜欢她吗?
说完,呛人的烟入喉,祝卿安嗓子眼又痒又刺地咳好几声。
边咳嗽,她一边觉得真搞笑。哪有人调情的话,隔着远远喊来喊去。那么莽撞的,新鲜的,火热的。像个青涩未熟的花季雨季。
莫惊春欲言又止:“……”
去山里散步时她说过:
“我说,千万不要喜欢我。”
“我怕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暗恋首先教会人的事是自卑。
莫惊春的喜欢已然落空过好多次。在他的想象中,他得努力到上刀山、下火海、满身伤口才会得到一点点自己想要的。
所以,当祝卿安猝不及防的轻飘飘就抛出个信号,他不可置信,认为是自己想岔了。
是的,他不会那么幸运,他很平凡。
看他傻呼呼跑过来,杵在自己面前,祝卿安调笑道:“在想什么,需要这么久的沉默?”
“是要编一个掩饰的理由,发现太难找?”
祝卿安拖长尾音,上身靠近他一公分:
“你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