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情绪好像有自我保护机制。比如,哭过了就好受多了。再巨大的痛苦,慢慢地,好像也就接受了。
当天晚上,祝卿安和十八岁的外婆一起泡了半小时脚,从祖国发展,酣畅淋漓聊到李英花家风流成性的狗的对象们打不完的架和生不完的崽。
热了一杯全脂牛奶,她大方地分给外婆抿一口,外婆登时美滋滋成一朵花。
十八的外婆还会同她热情友好的互道晚安。
外婆与孙女的关系简直进入蜜月期。
夜阑人静。
祝卿安拉过被子,打算把自己捂死过去。晚安,世界!
在彻底死翘翘前最后一秒钟,床上她一骨碌鲤鱼打挺,翻身坐起,鼓着死鱼眼,死气沉沉,思考人生——
不是,人怎么可以那么丢人啊,喂!
想想她都干了些什么吧。
她都不想描述,简直丢脸丢成渣了。
她糊了莫惊春一把鼻涕一把泪一哈啦口水可能还有几颗眼结石。
她一边抱莫惊春当场痛哭,一边反思人生。
呜呜呜!我活到三十岁,呜呜呜!我在外头逍遥吃香的喝辣的,呜呜呜!可以说,呜呜呜!没有外婆就没有我的今天,呜呜呜!但我什么都没有为她做过,呜呜呜!我没有良心,呜呜呜!我检讨,呜呜呜!……
莫惊春也是很不厚道地当场没憋住笑。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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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一星期就是大年三十,小镇迎来了过年时光。
正是一年之中最冷手冷脚的时候。
小镇外的群山拢在白茫茫的大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巅积着雪凛冽独立;镇里拥拥挤挤的房舍,瓦檐杂草丛中存着零星残雪,由身及心的冷。
但学生们开始放寒假,最早一批回家过年的人也陆续归来。每一间空置了一年的老屋,热热闹闹地铺起床铺,睡得挤挤当当,热气腾腾。
从年头忙活到年尾的镇干部们也要放假。川彬彬早早订好回浙江的机票,但心还是牢牢绑在风陵渡这儿。因为,新的一年,风陵渡将作为一个试点,探索实现乡村振兴的一条道路。
一大早,户户通广播:“请风陵渡每家各派一人上午九点到镇公所开会,会议重要,不要缺席。”重复三遍。
钟灵毓秀的风陵渡啊,明明在这长大的童年时光是如此快乐,如此难忘,但为什么故乡人一迈入青壮年就都选择外出打工,背井离乡,从此半生漂泊,颠沛流离。
在遥远的过去年代,这里明明完整地容纳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生、老、病、死。
风陵渡毋庸置疑是个好地方。
但时代发展,它需要改变,与时俱进。
现在,它迎来了发展的契机。
这条路会成功吗?还是失败?
会议室是一间白净的屋子,外墙还贴着崭新的白瓷砖,是去年在原址上推翻重建的。除此之外,还配套了一张大会议桌,以及极现代化的投影仪和演示板。
来开会的人里有很多眼生的年轻面孔,男人们一见面就掏兜,翻出烟盒,互相散烟。打火机咔咔按的声响不断。满室都是浓重的呛人烟味。
还有人顺手把小孩也带来了。十来岁俨然一副大人样的大孩子,几个月还嘬着奶嘴的小豆丁,吱吱哇哇,乱得跟多军大混战似的。
但川彬彬一进门,全场瞩目。
大人们自觉停了交谈,按住自家皮猴子,猛吸两口烟后,把烟头扔地上碾灭。
川彬彬一外地人,又刚来,自然是没什么个人威望。但她是吃国家饭的,是干部,是官,小镇人天然对这个身份怀着尊敬。
噤声的人堆中,祝卿安和李英花坐在一块。
“小川镇长好!”门口至前排,十来步不断有镇民打招呼。
川彬彬微笑着颔首回应,但她走路的身姿却不显一点温和,雷厉风行。有几个消息灵通的镇民隐隐察觉出什么,在人堆里眼神交汇几秒。
川彬彬捣鼓好投影设备,开门见山便宣布:“今天把大伙召集到镇公所,是想和大家聊聊关于风陵渡未来发展的大事——开发旅游资源,打造观光小镇。”
听讲的群众一下子炸开锅。
“不是说要拆迁吗?咋变成打造那啥子小镇了?”赵爷爷手上拎着烟斗举高手。
听到拆迁二字,人人都异常激动:“对啊对啊!十里外,运河对岸那个鸟不拉屎的村子都要拆迁!就隔了一条河,凭啥我们不能拆?”
一个年轻人大声道:“我们要拆迁!不要发展!拆迁又分楼房,又赔钱的,发展啥子嘛?我们这犄角旮旯又穷又偏,能有啥子发展?”
“对!要拆迁!”
虽然只是小道消息,但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想过好日子的心情是强烈的,在一遍又一遍的美好幻想中,人人口口相传,俨然成了众口铄金的不争事实!这会儿眼看到手的钱飞了,每个人都跟割腿肉似的。
“——安静!”话筒嗡鸣声乍泻,川彬彬强势镇场。
她先挑出头鸟:“赵叔,你听谁说的拆迁?根据是什么?文件又在哪里?他一个人说的话就能代表政府吗?”
“还有……”她又看向那个年轻人。
针对性地逐个击破,她眼神严肃:“在座的乡亲们几乎都比我大,都是活了几十年的人了。政策这个东西就像种田的天气,没有拆迁的政策,就是没有。天不下雨,难道农民就让庄稼在地里头旱死吗?”
“农民还是要吃饭,所以必须要去想办法,去挖地下井、去一肩一肩挑水。”
“同理,我理解大伙。没有人情愿一直穷着,只要是个人就想过好日子。但现实如此。虽然没有拆迁这个政策,但有其它对大伙的利好政策,我们是不是该利用起来,谋求发展呢?”
镇民们听进去几分,气氛稍稍缓和控制下来。
先兵后礼,川彬彬扶了扶眼镜,平心静气地向大家解释为什么南边河对岸的村子都拆了,而风陵渡没拆的原因。
原是因为省会城市北进的大战略,直接合并一个地级市。各种行政调整,对岸的村子也重新划分行政区,被征占用地要修高铁。
这条未来的高铁线,中途将连通拟修建的西部第一大机场。总之,一个省份大盘布局如此,全面的实现落成需要漫长的五到十年计划。
要想富先修路!
便利的交通将带来人流量,人流量就意味着消费。作为过去年代因运河渡口昌盛一时的风陵渡,小镇人太清楚其中的重要意义。
世事变迁,难道时代终于又眷顾到了风陵渡?
将所有人思想都吸引到“发展路”上来,川彬彬拉开序幕:“实现乡村发展有很多种模式,为什么风陵渡选择了这一条路?”
“大伙都知道咱们风陵渡群山环绕,除了小镇附近靠近运河一带,河流冲积形成的少量优质耕田,山上的田因为土壤贫瘠、耕种不便、青壮劳力外出务工等等,也都荒下来,大伙都不乐意去种。”
“同时,市场农产品已经饱和,竞争相当激烈,而农产品一旦出现滞销问题,对每户农家来说就是致命问题。”
“相比之下,近年来社会旅游需求增长,旅游更高更多元的附加价值,加上市政府已经出台的一系列支持发展乡村旅游的政策,最重要的是——”
投影仪显示风陵渡全貌图——
“风陵渡秀美如画的山,青绿江水的乌江,包括白墙黛瓦的古老建筑,咱们独特的风陵书会等等民俗文化,是优质又丰富的旅游资源!是待挖掘的宝藏!”
川彬彬眸光看了一圈老老少少的风陵渡人:“而且,打造观光小镇,不仅能实现增收,还能创造岗位带动就业。”
“咱们风陵渡人杰地灵,怎么就留不住人呢?每个刚成年的孩子,都是一张去外面打工的火车票。每个家庭过年都不一定团聚上。父母与子女,丈夫与妻子,孩子与爸妈,两三年才见一面呆不满一星期。”
“大家都是为了生活嘛没办法。但未来风陵渡发展了,是不是每家每户能多一个选择?”
会议简短开了二十分钟。
川彬彬结尾:“好了,今天主要提出这个方向。过年趁外出打工的上学的都回家了,人齐,各家各户好好讨论一下。年后我也将深入每一户调研宣讲。镇委根据民意反馈再展开相关工作。”
“——散会!”
黑压压的人头拖拖拉拉散场。议论声嗡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