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阿婆在去县城的路上被找到。
那是春山森林中心的一段盘山路,山中每一棵树上都静止着雪,每一片树叶都尖锐,很冷,用力吸一口空气肺都要猛地缩一下。
那样冷了,雪依旧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七十八岁的祝阿婆穿着又厚又笨的棉衣棉裤走在茫茫大雪中,背影臃肿,手中杵着一根硬木棍,步履孱孱。
公路一直没有出现任何人或车子,天又开始黑了,她一边急得想哭,一边埋头吭哧吭哧无法只得继续走。
祝卿安和莫惊春就是在那时发现她。
当时,祝卿安看得心被揪一下。同时,她又有些生气,因为外婆走的方向是去白川,天都快黑了,还往白川走,并且也不向家里知会一声,害家里人白白担心。
莫惊春急刹车,祝卿安火急火燎跳下车子,紧走两步,抓住祝阿婆胳膊,一开口先是发火:
“外婆,天气这么不好,你还往白川走做什么?你晓不晓得我在家里多担心你?——全镇子都在广播寻人!你就不能跟我交代一句话吗?……”
大雪安静地在覆盖着整座沉郁的森林,悠悠地。
悠悠地,时间也在悠悠地时时刻刻地流逝。
这场雪中,有离开的人正在开车子,有数时间的人等在办公室。空间延展开去,全世界像无际的海。里头每条生命都抱着一段浮木独自浮漂,做着各自该做的事,以一种平静的心情。
站在至高一点看,海面大体在太阳光下波光粼粼,广阔宁静。
但总是有风浪存在的。所有人都知道。
在普普通通的一天,在本该就那么平凡过去的一天,于某个个体,风浪突如其来。带着轻易翻覆一群人的力量。
祝阿婆眸子空茫,回过头,眉毛揪得老高,激烈挣扎:“——你是谁?你这个女娃娃,抓住我做什么?”
莫惊春关车门砰地一声,他霎时步子凝固,车身连着周围三厘米的空气涤荡余颤。
祝卿安则像被一只大锤咚地——砸向下坠!
心里的空间突然像宇宙一样无限大而幽深,冥冥之中预感到事态滑向一种无法挽回的深渊。
她脑子轰得一下,一片空白:“不是,外婆,你在说什么……”
祝阿婆挣出胳膊,后退一步,拉出安全距离。她目光机敏地打量过祝卿安:“谁是外婆?谁是谁外婆?我可认不到你,小姑娘家家不要乱攀亲。”
“——我晓得了,你是不是骗子?”她眯起眼,眼中充满对陌生人的防备。
祝卿安握住祝阿婆的老手,抚在自己脸颊处:“不是,外婆,你好好看看我这张脸,我是你孙女啊!——你孙女!你怎么会认不到?”
祝卿安突然想到什么,像躺在退潮沙子上的鱼,眼睛里闪烁着想要抓住救命的东西:“我知道了!外婆,你是不是怕我说你骂你,所以才这个样子。”
她挤出迫切而难看的一个笑容:“我不得说你!天也快黑了,我们好好地回家吧,嗯?”
祝阿婆头上包着老派的蓝头巾,那是一种浓厚得近乎于黑像子夜的黑蓝色。鞋子是款式同样老派的灯芯绒布鞋,黑面白边。
从头到脚,祝卿安默默看着。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每一处细节都无比清晰,无比令人温柔。
她温柔地将祝阿婆两只手拉到一块:“为什么要杵个木棍呢?让我看看,是不是哪摔到了?疼不疼?”
祝阿婆一把推开祝卿安:“哎呦,你这女娃娃咋回事?我说的普通话不标准,你听不懂是不是?——我说了,我不认识你!”
“……”
祝卿安被推搡连连无力倒退,下巴止不住地轻摇,否定着,不可置信。
是在做梦吗?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在做一场噩梦吧。
她抬眼望了下高高的天空飞着的雪,每一簇都细腻润泽,闪着梦境碎片的光芒。
那瞬间,她笑了。
现实朝荒诞戏剧发展,人在无语至极时刻只能笑笑了。
莫惊春这时安静地从旁站出来,揽上她肩膀,阻止她跌倒,给予支撑她站立的力量。
祝阿婆视线滑到莫惊春身上:“小伙子,你认识这姑娘?她是不是……”
疯的?傻的?
祝阿婆对着脑袋比划一圈。
冬季干,寒风刮过,皮肤皴裂绽皮。莫惊春抿了一下唇。刚刚的两分钟里,他快速地消化了眼下的这个场景,并推测出一种可能。
——阿尔茨海默症。
对面,祝阿婆拍拍拉拉扯扯中皱了的棉衣,可怜地望了祝卿安一眼:“哎呦,长得跟小仙女似的一姑娘,年纪轻轻的。”
转头对莫惊春道:“你是她家属不?得好好负责啊!这么漂亮的不能自理的女人,放社会上最可怜!多危险!”
其实并不是无迹可寻,阿尔茨海默症发病率高,且常见于老年人。
还记得么?导致祝卿安食物中毒的罐头,就是祝阿婆记忆混乱后,认知中她一辈子生活过的时光的穿梭循环的漏洞。
如果每一年的每一个季节都是有生命力的个体,和人一样、和一朵花一样、和森林里的每一棵树一样,和世界上具有生命力的一切生命一样,寿命是有限的。
连季节在时间下都会匆匆老去。
如果永恒的事物从此不再永恒,那人对于老去、对于死亡,应该会少上许多惊惧吧?
风儿轻轻吹,南北奔跑。
寒来暑往。
在路途迢迢、很远很远的一座荒僻小镇,住着一位空巢的外婆。
蜻蜓追着夏夜的星,灶房里,她捧起罐子踮脚顷身慢慢推进橱柜,嘴里骂骂咧咧,死丫头怎么还不回来;
柜扇阖上,同时失神一瞬,喃喃,怎么着过年也该回家看看的。
光阴逐水流,悬在灶台上的橱柜开开又阖阖。
有一天,外婆病了。但她不知道自己是生病了,她的生活开始变得奇妙——
她就像坐着记忆的海盗船,在时光之海里飞翔与畅游,十年八年,像一粒尘埃一样短暂。
牵扯住她的绳子有一端系在现实之门。
祝卿安此刻发现了那扇隐蔽的门。
“……”她安静地听着,同时发现,那门有着绝对的力量,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接受。
莫惊春总是个温和又可靠的人:“不好意思啊。因为您长得和她外婆很像,我们刚刚是在找人。真的太像了,所以她认错了,情绪失控。您理解理解。”
祝阿婆半信半疑:“切,我年轻时可是风陵渡一枝花,我这脸有那么大众么?”
莫惊春附声在祝卿安耳畔,说关于阿尔茨海默症的猜测;边说,她肩膀上他的手指用力握了握,给予她一分沉定的力量。
莫惊春继续对祝阿婆讲:“真是太抱歉了。这样,老人家您去哪儿?你看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开车送你一程。”
祝阿婆只是记忆糊涂了,不是脑子坏了,越是荒郊野岭就越不能上陌生人的车。
莫惊春见她迟疑,明白她顾虑,继续说:“这样,老人家您什么情况?身上有手机吗?要是不在,我借你手机找警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