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找警察”三个字,祝阿婆这才慢慢放松防备,说:“我是要去一个地方。你们是津北本地人吗?”
祝卿安整理好情绪,用津北口音回:“我是。你要找什么地方?”
看见是刚才被自己误会的姑娘,祝阿婆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是津北xx区xx路57号的xx小区。”
祝卿安一愣:“什么?”
祝阿婆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旋即点点头,没记错!也没说错!嘿嘿!
这地址……
这地址上的小区,老破小,还有一层半地下。
至于祝卿安为什么知道?因为,那是祝卿安刚入社会,非常拮据的一段时期的家。
可是,外婆怎么会知道?
她向来在电话里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所以当年,外婆是否独身踏上前往津北的漫漫旅程寻找过自己?
可是,她不知道外婆来过啊!
那瞬间,祝卿安翻烂了那段青葱时期的记忆。十万分确定以及肯定,没有关于外婆的篇幅。但越是翻不到,答案越呼之欲出,心里越是鼓涨地发痛。
莫惊春装模做样与警局里认识的人联系上。
祝阿婆说清自身情状,一面小心地捂着听筒,听那头警察指示她原地等待,一面笑得慢慢踏实下来。
祝阿婆整个人放松下来,莫惊春借机问:“祝阿婆,您是外地人吧?你去那儿干嘛,是探亲吗?”
“哎呦,这津北的雪下得可真漂亮!”祝阿婆仰头望天感叹了一句。
能帮她找警察的年轻人应该没什么坏心眼子,她放宽心说:“是我孙女住那儿,一个小丫头在津北打拼,我去看看她。”
祝卿安硬邦邦话:“你怎么知道她住哪儿?她知道你要来吗?”
“她确实不知道。”祝阿婆讪笑一下:
“但地址我百分百确信是这!这地址是她给我寄包裹,从包裹上,我拿电话本抄下来的。哪栋哪层不清楚,但绝对是这个小区,我守在小区门口等她下班就行了。”
闻言,莫惊春偏头看了祝卿安一眼,看她木着脸,眼瞳漆黑坚硬,他心里也跟着不是滋味。
“要等到什么时候啊?还不一定等到。”
祝卿安板着脸,讥诮地气说:
“你这么大把年纪了,什么都不懂,连手机都只会打电话,还从那么远的乡下来津北,折腾什么啊?路上要是出意外,麻烦一大堆!”
祝阿婆呛道:“你这小年轻心咋这么冷?我告诉你,虽然我啥也不懂,网上买票都买不清楚,但咱们国家好心人多!”
“我去窗口买票,那些工作人员不会瞧不起我,尊老爱幼尊尊敬敬,交代得清清楚楚!火车上怎么买饭?怎么打热水?清清楚楚。还让我有困难就联系列车员。”祝阿婆掰手指。
“火车到站了,我换乘便宜的公交,那线路绕来绕去,虽然我问有些人咋坐,是有人不理我。但多问几个,一定有热心人专门打开手机,告诉我坐哪辆,那辆车还有几分钟到,要坐几个站……”
故事里那些看不见的角落,是阳光折上墙根,还是青苔潮湿,密布成阴?
更多的故事细节,只有故事中的人才清楚。
祝阿婆是一个很难用一句话去描述的老太太。
出生国家陷落于战火纷飞中,有记忆开始国家就在抗战。那是个生死漠然、绝望恐慌蔓延全国的年代。
许多人甚至一度以为或许就要亡国了罢。
15个师9万人湘军部队被打光,穿草鞋的川军徒步几千里驰援上海七天七天损失殆尽,桂军狼兵3天拼光5万人全军覆没。
钱穆先生甚至写下《国史大纲》时说,这是中国最后一部史书了。先辈们做了所有努力,却依然看不到胜利的曙光。这是为复国而写的书。(注)
祝阿婆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只知道被拉走打仗去了。
她四岁的时候,跟着母亲从湖北向西南流亡。走了两年多,走到七岁,走到风陵渡。
然后,就建国了。
她安安稳稳地在偏远的小镇过了一生。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所属地级市,飞鸟市,只一次。
她这辈子再没出过远门。
所以,在去津北的一路上,她该是怎样的惊慌、茫然和小心翼翼?
她紧紧抱着山核桃,与自家宰杀的鸡装在蛇皮袋子一处。胸罩里藏了钱,所以泌了汗。在火车北上的深深的夜晚时刻,眼皮阖着,极细微地抖索着。
同时,记忆里小时候仿佛已经远的像前世的流亡经历。
她看着途经河南时,一望无际的平原丰收景象,家家户户粮满仓。
再走在津北这座世界级繁华大都市,仰望着窗明几净的高楼大厦,她会惊叹国家的发展。
她看着从自己身边光鲜神气不断走过的人,手激动地捂在胸脯上,多好的时代!多好的时代啊!
怀着这种百感交集的心情,她历经周折、风尘仆仆地赶到包裹上的地址。
那一天的津北,全城大雪。
她在小区门口风雪中远远望见自家孙女,喊不答应,急急忙忙背着那口蛇皮袋子跟上去。
她的脚步矫健而喜悦,连她额上的汗水也都矫健而喜悦,盈亮亮的。
可是,她看着祝卿安下到沉暗的楼梯,翻出钥匙,开门,走进去。
地下室的窗户有一拳宽的空间开在地面那处。
屋里很快点亮了灯。
昏黄黄的灯光透过窗户顶缝,不是映照,那种高度是像水一样地流出来,像山涧的一汪泉眼流出来,流到水泥地面上的浮雪上,流光溢彩。
祝阿婆踩着那团光亮,自然而然想到,屋里应该照不进去太阳吧。
原来……
她家小孩在外头过得不好啊……
她养了祝卿安二十年,她知道当时的情景如果见面,祝卿安会多难看。所以,她等灯被屋里人按熄,睡下了,就悄悄地返身走了。
蛇皮袋子很重的。里面的母鸡虽然被放干净血,拔干净毛,也有8斤重。山核桃就更重了,因为是新鲜的,外壳湿润而黑黝,7斤8两。
单元门边立着杆路灯,照亮一团空间。
祝阿婆离去的背影渐渐变细。
她后来折腾着又来了两次。
第二次看见祝卿安换到了阔绰的漂亮房子里。高楼房,有电梯,瓷砖美丽而气派,站在楼下望连玻璃窗都闪闪发光的那种。
她仰头看着,心像被熨斗熨过一样舒展、微微湿润又温暖。
加油啊,孙女!
吃下这么多苦头,你可一定要实现你的梦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