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石库门。
槐烬坐在濯枝雨的房间里,手里拿着那份山本给他的濯枝雨档案——民国十八年之后的部分,厚厚一摞。他把那些纸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在看一本书。
濯枝雨坐在他对面,批改学生的作文。红笔握在手里,低着头在一篇作文上画圈。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咣咣响。煤炉子烧着,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濯枝雨。”槐烬忽然开口。
“嗯。”
“今天特高课的人找你了?”
濯枝雨的笔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们跟我汇报了。”
濯枝雨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跟你汇报?”
“我是特别行动组的副组长,所有在租界内的调查行动,都要经过我。”槐烬说,“山本让你的人查你,然后再让你知道——他在试探你。”
濯枝雨放下笔。
“试探我什么?”
“试探你会不会慌。”槐烬说,“你慌了吗?”
濯枝雨想了想。
“没有。”
“那就好。”槐烬把那份档案合上,放在桌上,“你只要不慌,他就没办法。”
濯枝雨看着他。
“槐烬。”
“嗯。”
“你每天这样两头演,不累吗?”
槐烬沉默了一会儿。
“累。”
“那你怎么撑下来的?”
槐烬点了一根烟。
“不想。”
“不想?”
“不想。”槐烬说,“不想自己有多累,不想还要撑多久,不想以后会怎么样。只想眼前的事——今天要做什么,明天要做什么。一件一件做完,一天一天撑过去。”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撑到撑不住为止。”
濯枝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改学生的作文。
红笔落在纸上,沙沙的。
“槐烬。”
“嗯。”
“你撑不住的时候,”濯枝雨说,“记得跟我说。”
槐烬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抽着烟,看着濯枝雨批改作文的背影。
煤炉子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
“我回去了。”
“嗯。”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槐烬。”濯枝雨在身后叫住他。
槐烬回过头。
“饺子还有。”濯枝雨说,“明天早上煎了吃。”
槐烬看着他。
“好。”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十二月底,山本给了槐烬一个新任务。
“法租界有一家药店,”山本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在霞飞路和吕班路的路口。我们怀疑这家药店在为□□运送药品。”
槐烬翻开文件。里面是药店的资料,老板叫刘仁和,四十八岁,江苏无锡人,开药店开了二十年。
“你要我做什么?”
“查他。”山本说,“查他的进货渠道,查他的客户名单,查他每天跟谁见面。”
他顿了顿。
“这次,我要你带人一起去。”
槐烬看着他。
“带谁?”
“你那个邻居。”山本笑了,“濯枝雨。”
槐烬的表情没变。
“为什么要带他?”
“因为他是国文□□,懂文化,会算账。”山本说,“查药店的账目,他比你合适。”
槐烬沉默了两秒。
“他不是我们的人。”
“我知道。”山本说,“所以这次是一个机会。如果他真的没问题,查完这家药店,我就信他。如果他有问题——”
他笑着看着槐烬。
“查药店的时候,他就会露出马脚。”
槐烬看着他,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
“明天。”
槐烬站起来,走到门口。
“槐探长。”山本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明天,我会亲自盯着。”
他拍了拍槐烬的肩膀。
“别让我失望。”
槐烬走出山本的办公室,下了楼,站在虹口的街边。
天阴着,要下雪的样子。上海的冬天很少下雪,但今天冷得反常,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他点了一根烟,站在屋檐下抽。
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他把烟掐灭了,上了车,往法租界开。
回到石库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濯枝雨在灶披间里热饭,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今天怎么这么晚?”
槐烬走进来,把那份文件放在灶台上。
濯枝雨看了一眼,放下锅铲,擦了擦手,拿起文件翻开。
药店的资料。刘仁和。霞飞路和吕班路的路口。
“山本让你查这家药店?”
“嗯。”
“他让你带我去。”
濯枝雨的手停了一下。
“带你去。”槐烬说,“明天。”
濯枝雨把文件合上,放在灶台上。
“他知道我是谁了?”
“他不知道。他在试探。”
濯枝雨沉默了一会儿。
“这家药店,是我们的人吗?”
槐烬看着他。
“是。”
濯枝雨闭上眼睛,又睁开。
“山本知道吗?”
“他怀疑。”
濯枝雨靠在灶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地面。
“明天,他会在场吗?”
“会在。他亲自盯着。”
灶披间里安静了。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槐烬。”濯枝雨说。
“嗯。”
“明天,你打算怎么办?”
槐烬看着他。
“查。”
“真的查?”
“真的查。”槐烬说,“但查到的都是假东西。”
濯枝雨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