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药店,刘仁和,是我们的交通站。药店里存着一批药品,是准备运到根据地的。”
“多少?”
“三十箱。盘尼西林、磺胺、奎宁。”
槐烬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十箱?”
“三十箱。”濯枝雨说,“够用半年的。”
槐烬沉默了很久。
“明天之前,必须转移。”
“来不及。”濯枝雨说,“三十箱药,一个晚上搬不空。”
“那就烧。”
濯枝雨看着他。
“烧?”
“烧。”槐烬说,“烧了也比落到日本人手里强。”
濯枝雨看着他,看了很久。
“槐烬。”
“嗯。”
“你确定?”
“确定。”
濯枝雨点了点头。
“我去通知刘仁和。”
他转身往外走。
“濯枝雨。”槐烬叫住他。
濯枝雨回过头。
“明天,”槐烬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被我临时叫去帮忙的国文□□。你从来没去过那家药店,不认识刘仁和,不知道什么药品。山本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濯枝雨看着他。
“我知道。”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槐烬站在灶披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上了楼,进了房间,门关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灶台上那份文件。
刘仁和的照片。四十八岁,江苏无锡人,开药店开了二十年。
他把文件合上,塞进怀里。
然后他关了灯,走出灶披间。
院子里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灯亮了,窗帘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走来走去的,像是在收拾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走进了自己的厢房。
第二天一早,槐烬和濯枝雨一起出了门。
槐烬穿着制服,濯枝雨穿着那件灰布长衫,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霞飞路上,像是两个普通的邻居一起去上班。
但濯枝雨知道,身后有人在跟着。不止一个。
他们到了那家药店门口。卷帘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纸——“本店歇业三天”。
槐烬皱了皱眉,转身看着濯枝雨。
“歇业?”
濯枝雨摇了摇头。
槐烬掏出钥匙——山本给他的,说是从房东那里拿来的——打开了卷帘门。
店里很暗,空气里有一股药味。柜台后面空荡荡的,货架上只剩几盒零散的药。他推开后面仓库的门——
空的。
三十箱药,一箱都不剩。
货架上积着灰,地上有几道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走了。痕迹是新的,不超过十二个小时。
槐烬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几道痕迹。
濯枝雨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几道痕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
山本走进来,穿着那身藏青色的西装,戴着一顶黑色的呢帽。他站在仓库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空的。”他说。
槐烬转过身,看着他。
“山本先生,我们来晚了。”
山本看着他,看了很久。
“来晚了。”他重复了一遍。
他走到仓库里,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拖拽痕迹。痕迹还是潮的,没有干透。
“不超过十二个小时。”他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槐探长,你觉得消息是怎么走漏的?”
槐烬看着他。
“不知道。”
山本笑了。
“不知道。”他说,“又是不知道。”
他走到濯枝雨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濯先生,第一次跟我们出来办案,感觉怎么样?”
濯枝雨笑了笑。
“挺新鲜的。”
“新鲜?”山本也笑了,“濯先生是教国文的,平时在学堂里教书,今天跟我们出来查案,确实应该挺新鲜的。”
他顿了顿。
“濯先生,你以前来过这家药店吗?”
“没有。”
“确定?”
“确定。”濯枝雨说,“我平时买药都在我家附近那家,在霞飞路东头。这家在吕班路路口,离我家太远了。”
山本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看?这家药店,你觉得有没有问题?”
濯枝雨想了想。
“不好说。”
“不好说?”
“仓库是空的,货架上也没什么东西。”濯枝雨说,“也许老板就是正常歇业。也许他听到了什么风声,跑了。没有证据,不好说。”
山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濯先生说话,跟槐探长一样严谨。”
他转过身,拍了拍槐烬的肩膀。
“收队。”
槐烬和濯枝雨走出药店,站在霞飞路的街边。
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濯枝雨缩了缩脖子,把长衫的领子竖起来。
“冷?”槐烬问。
“不冷。”濯枝雨说,但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
槐烬看了他一眼,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递给他。
“戴上。”
濯枝雨愣了一下。
“你不冷?”
“不冷。”
濯枝雨看着他,看了两秒,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
围巾上还有槐烬的体温,暖暖的,带着一股烟草味。
“走吧。”槐烬说。
两个人沿着霞飞路往石库门的方向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们往前走。街上的行人很少,都缩着脖子,低着头,匆匆忙忙的。
走到石库门门口的时候,濯枝雨忽然停下来。
“槐烬。”
“嗯。”
“那三十箱药,昨天晚上转移了。”
槐烬看着他。
“谁干的?”
“刘仁和自己。还有沈晚。”濯枝雨说,“一个晚上,三十箱药,搬到了三个不同的地方。”
槐烬沉默了一会儿。
“安全吗?”
“安全。”濯枝雨说,“地方很隐蔽,日本人找不到。”
槐烬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濯枝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厢房里。
他低下头,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然后他笑了,走进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