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整个年级都像是一根被拧紧的发条。
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从“新学期新气象”换成了“距离中考还有XX天”,数字一天一天地减少,每个人的桌上都堆着比课本还高的试卷和教辅。走廊上奔跑打闹的人少了,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的人多了。
沈听溪倒是一如既往地稳。她的课桌永远整整齐齐,试卷按科目分类放在文件夹里,每张卷子右上角都标了日期和分数。她不熬夜,不刷题海,不参加任何补习班,但每次模拟考都是年级第一。
“你是不是偷偷在家学习?”苏晚有一次忍不住问她。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考第一?”
“因为你们学得不够。”
苏晚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转头去找陆辞吐槽:“你同桌嘴怎么这么毒?”
陆辞笑了:“她不是嘴毒,她是说了实话。”
苏晚翻了个白眼:“你们二班的人都一个德性。”
陆辞和沈听溪都在二班。初三没有重新分班,沈听溪依然在二班,姜挽依然在四班。两间教室隔了一层楼,但沈听溪还是每天课间去四班门口“路过”,放学还是在校门口左边第三棵梧桐树下等姜挽。
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快变了。
因为中考之后,她们可能不在一个学校了。
这件事没有人提起,但所有人都知道。沈听溪的成绩稳上市重点,姜挽的成绩在年级二十名左右,上市重点有点悬,但上区重点绰绰有余。
“你打算报哪个学校?”有一天放学路上,姜挽问。
沈听溪看了她一眼:“你想报哪个?”
“我问你呢。”
“我先问的。”
姜挽沉默了一会儿,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我可能报育英高中。”
育英高中是区重点,离沈家不远,坐公交四十分钟。沈听溪的目标学校是市一中,全省排名前三的重点高中,在城市的另一头,住校。
“你呢?”姜挽问。
沈听溪没有回答。
“沈听溪,你说话。”
“我在想。”
“想什么?”
“想怎么跟你说。”
姜挽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沈听溪。沈听溪也停下来,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夕阳里。
“你是不是要报市一中?”姜挽问。
沈听溪沉默了两秒:“是。”
姜挽点了点头,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早就猜到了。沈听溪的成绩不去市一中,才是奇怪的事。
“那挺好的。”姜挽说,“市一中升学率很高。”
“嗯。”
“你去了要好好学。”
“嗯。”
“周末回来吗?”
“回。”
“那就行。”姜挽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吧,回家,我饿了。”
沈听溪看着她的背影,跟了上去。
她没有看到姜挽转身那一瞬间咬紧的嘴唇。姜挽也没有看到沈听溪攥紧又松开的拳头。
她们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中考前一个月,班里开始流行写同学录。五颜六色的纸页在课桌之间传来传去,上面写着“勿忘我”“前程似锦”“常联系”之类的客套话。
林知夏买了一本特别厚的同学录,全年级发了一圈。她跑到二班来找沈听溪的时候,沈听溪正在做数学卷子。
“沈听溪,帮我写一下同学录呗。”林知夏把纸页递过去。
沈听溪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纸,写了一行字:“祝好。沈听溪。”
林知夏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就这?”
“不够?”
“别人都写了好多……”
“我不是别人。”
林知夏张了张嘴,把纸页收回去,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听溪已经低头继续做卷子了。
林知夏叹了口气,去找姜挽吐槽。
“你那个姐姐,真的是……”林知夏坐在四班教室外的走廊上,把沈听溪写的四个字给姜挽看,“就写了‘祝好’两个字加一个名字,连标点符号都算上才四个。”
姜挽看着那页纸,笑了。
“她就是这样的人。”姜挽说,“她对谁都这样。”
“那她对你也这样?”
姜挽想了想:“她对我话多一点。”
“多一点是多少?”
“多……几个字吧。”
林知夏看着她,忽然笑了:“姜挽,你每次提到沈听溪的时候,表情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眼睛会亮一点。”
姜挽低下头,把同学录还给林知夏:“你错觉。”
“我没有错觉。”林知夏收起同学录,靠过来,压低声音,“姜挽,你老实说,你和沈听溪到底是什么关系?”
姜挽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什么关系?”
“就是……你们也太好了吧。好到不像姐妹。”
姜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林知夏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中考前一周,学校停了课,让学生在家自主复习。沈听溪和姜挽都在家,但两个人待在不同的房间,各自复习。
沈若清请了三天假,在家里做饭、洗衣服、给她们切水果。她不是那种会逼孩子学习的家长,但她会默默地做好后勤保障——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饭,晚上十点热牛奶端到房间,中间每隔两小时送一次水果。
“妈,你不用一直送。”沈听溪有一天说。
“我怕你们饿。”
“饿了会自己出来吃。”
“你们不会。你们一做起题来就跟入了定一样。”
沈听溪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沈若清是紧张。不是紧张她们考不好,而是紧张她们太紧张。所以沈若清用“送水果”这种方式来缓解自己的紧张。
那天晚上,姜挽从房间出来倒水,在厨房遇到沈若清。
“小挽,复习得怎么样?”沈若清问。
“还行。”
“压力大不大?”
姜挽犹豫了一下:“有一点。”
沈若清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考成什么样都行,育英高中也不错,离家近。”
“可是听溪要上市一中。”
沈若清看着她,语气温和:“小挽,你不需要和听溪比。你有你自己的路。”
姜挽点了点头,端着水杯上楼了。
她走到沈听溪房间门口,门开着一条缝。沈听溪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她在做最后一套模拟卷。姜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数学课本,但没有看进去。她在想沈若清说的话——“你不需要和听溪比。”
她不是在和沈听溪比。她只是不想离她太远。
中考那天,天气热得像蒸笼。
考点设在市一中,离沈家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沈若清提前在学校附近订了酒店,前一天就带着她们住了过去。
考试前一天晚上,沈听溪和姜挽住在同一个房间。两个人躺在床上,关了灯,但谁都没有睡着。
“姜挽。”
“嗯。”
“紧张吗?”
“有一点。”
“别紧张。你模拟考都考得不错,正常发挥就行。”
“你呢?你紧张吗?”
沈听溪沉默了一秒:“不紧张。”
“你从来不紧张。”
“嗯。”
姜挽在被窝里找到沈听溪的手,握住。
“沈听溪,不管考得怎么样,我们都还是我们。对吧?”
“对。”
“你保证?”
“我保证。”
姜挽闭上眼睛,这次她很快就睡着了。沈听溪侧过身,看着姜挽的睡脸。黑暗中看不清轮廓,但她知道姜挽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而均匀。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凑过去,在姜挽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晚安。”她小声说。
中考三天,沈听溪和姜挽不在同一个考场,但每次考完都会在约定的地方碰面。沈听溪永远比姜挽先出来,手里永远拿着一盒草莓牛奶。
“考得怎么样?”沈听溪把牛奶递过去。
“还行。”姜挽接过来,吸了一口,“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我没做出来。”
“没事,那题是竞赛难度,做不出来的人多。”
“你肯定做出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