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到第二周的时候,姜挽决定不再等了。
她不是一个主动的人。在福利院的时候不主动交朋友,在沈家的时候不主动提要求,在沈听溪面前不主动说“我需要你”。她习惯了等——等别人来跟她说话,等别人来牵她的手,等别人来告诉她“你可以”。
但这一次,她等不了了。
因为沈听溪不是别人。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姜挽坐在四班的教室里,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一道题都没做进去。她盯着题目发呆,脑子里全是沈听溪这半个月的样子——话变少了,不看她了,晚上不来她房间了,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坐得离她远了一点。
不是远很多,就是远了一点。大概半个拳头的距离。
但姜挽感受到了。
那种感受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身体感受到的。就像你习惯了身边有一个热源,有一天那个热源忽然移开了一点,你的半边身体就开始发凉。
她想了一整节自习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问清楚。
放学后,姜挽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校门口等沈听溪。她背着书包,走到二班门口,站在走廊上等。
二班还没有下课。透过窗户,她看到沈听溪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写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姜挽看着她,忽然想起五岁那年,在福利院的老槐树下,沈听溪也是这样皱着眉、抿着嘴,认真地说“我会来接你的”。
那时候的沈听溪,和现在的沈听溪,表情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的沈听溪会看着她,现在的沈听溪不看她了。
下课铃响了。二班的同学收拾东西往外走。沈听溪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姜挽,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走出来,语气很平淡,但姜挽注意到她的书包带子被攥得很紧。
“等你。”姜挽说,“一起回家。”
“我每天都和你一起回家。”
“不是那种一起。”姜挽看着她的眼睛,“是真正的、不躲着我的那种一起。”
沈听溪的手指又紧了一下。
她们并肩走出校门,谁都没有说话。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校门口左边第三棵梧桐树下,她们停下来了——这是她们的老地方,从小学就定下的碰头地点。
姜挽转过身,面对沈听溪。
“沈听溪,我们谈一谈。”
沈听溪看着她。姜挽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要吵架”的认真,而是那种“我需要知道答案”的认真。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沈听溪很少见到的光——不是温柔的、顺从的光,而是坚定的、不退让的光。
“谈什么?”沈听溪问。
“谈你。”姜挽说,“谈你这段时间为什么不理我。”
“我没有不理你。”
“你有。你不看我了,不来找我了,不来我房间了,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你坐得离我远了半个拳头。”姜挽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像是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我数过了,半个拳头。”
沈听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没想到姜挽会注意到“半个拳头”。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姜挽问。
“不是。”沈听溪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条件反射。
“那是什么?我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我改。”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你为什么躲我?”
沈听溪沉默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因为我发现我喜欢你,喜欢到我不敢靠近你”。她总不能说“因为我在你旁边的时候心跳会失控,我怕你发现”。她总不能说“因为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让你害怕的事”。
这些话说出来,她们之间就完了。
“沈听溪,你说话。”姜挽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但她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沈听溪,没有移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什么都不说,我就只能猜。我猜了半个月,猜得我好累。”
沈听溪看到姜挽的眼眶红了。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你别哭。”她说。
“我没哭。”姜挽眨了眨眼,眼泪没掉下来,但眼眶更红了,“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可以改。你不说,我怎么改?”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沈听溪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是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沈听溪深吸一口气。
她想,也许可以给一个接近真相但又不完全是真相的答案。一个不会让姜挽害怕,但能解释她这些行为的答案。
“我在想一些事情。”沈听溪说,“想不通的事情。”
“什么事情?”
“关于……我们。”
姜挽愣了一下:“我们怎么了?”
沈听溪转过身,靠着梧桐树,仰头看着头顶的树枝。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亮一块暗。
“姜挽,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什么关系?”她问。
姜挽走到她旁边,也靠着梧桐树,和她并肩站着。
“想过。”姜挽说。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沈听溪转过头看她。姜挽没有看她,仰着头看着树叶,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有一点红。
“最重要的人。”沈听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嗯。”姜挽说,“不是姐姐,不是朋友,不是家人——虽然你也是家人。但你不只是家人。你就是……你。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
沈听溪的心跳开始加速了。
“所以你这半个月在想的就是这个?”姜挽问,“在想我们是什么关系?”
“……差不多。”
“想出来了吗?”
“没有。”
姜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听溪没想到的话。
“那就不要想了。”
沈听溪看着她。
姜挽转过头来,两个人面对面,距离很近。近到沈听溪能看到姜挽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像糖果一样的味道。
“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姜挽说,“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行。你不需要给它起名字。”
沈听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不怕吗?”她问。
“怕什么?”
“怕我想出来的答案,不是你想的那种。”
姜挽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笑,而是真正的、坦然的、带着梨涡的笑。
“你想出来的答案,不管是什么,都是你。”姜挽说,“我为什么要怕?”
沈听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她觉得自己快要藏不住了。那些拼命压下去的东西——喜欢、占有欲、害怕失去的恐惧——全都在姜挽的这句话面前摇摇欲坠,像一堵快要坍塌的墙。
“姜挽。”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离我近一点。”
姜挽往前走了一步。现在她们之间只有半个拳头的距离了——不是早上那种疏远的半个拳头,而是真正的、近在咫尺的半个拳头。
沈听溪伸出手,拉住了姜挽的手。
不是像以前那样自然随意地牵,而是认真地、郑重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扣进去,十指相扣。
姜挽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耳朵红了。
“沈听溪。”
“嗯。”
“你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