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溪是在一节再普通不过的数学课上,彻底确认了那件事。
数学老师姓陈,四十多岁,讲课喜欢用粉笔头砸走神的学生,准头惊人。沈听溪从来不会被砸,因为她上课从来不走神——至少在今天之前是这样。
今天她走神了。
因为姜挽。
事情要从早上说起。沈听溪昨晚失眠到凌晨两点,好不容易睡着了,闹钟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刚闭眼。她拖着沉重的身体洗漱换衣服下楼,姜挽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姜挽今天穿的是新校服——初中的校服和小学不一样,白底蓝边的运动上衣,深蓝色的运动裤,胸口印着育英中学的校徽。这套校服宽松得能塞下两个她,穿在任何人身上都像一个行走的面粉袋。
但姜挽穿起来,沈听溪还是觉得好看。
她坐在那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头发比小学时长了很多,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曲。她低着头在喝牛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听溪站在楼梯口,看了她三秒钟,心跳就乱了。
“听溪?你不吃早饭吗?”姜挽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浅浅的梨涡——沈听溪看过几千几万遍。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笑容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心脏。
“吃。”沈听溪走过去,坐在姜挽对面,低着头开始吃三明治。她不敢看姜挽,因为每次看都会心跳加速,而心跳加速的时候她会脸红,脸红就会被姜挽发现。
“你脸好红。”姜挽说。
看吧。
“热的。”沈听溪说。
“早上不热啊,今天降温了。”
“我穿多了。”
姜挽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喝牛奶。沈听溪偷偷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喝牛奶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然后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沈听溪的心脏又遭受了一次暴击。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沈听溪你有病吧,她舔个牛奶你心跳什么?
但她控制不了。
从那天早上开始,沈听溪就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她开始注意到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东西——姜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姜挽写字的时候会微微歪头,姜挽走路的时候喜欢踢小石子,姜挽发呆的时候会咬下嘴唇。
这些细节一直存在,但以前沈听溪看到它们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姜挽真可爱。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看到这些细节的时候,心里会先“咚”的一声,然后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心跳加速,然后耳朵发烫,然后她需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装作若无其事。
她很确定,这不正常。
数学课上,陈老师在讲一元一次方程。沈听溪的课本翻到了正确的页数,笔拿在手里,但她的眼睛没有看黑板,而是看着窗外。
四班的教室在一楼,从二班的窗户看不到。但她知道姜挽这个时候也在上数学课,因为课表是一样的。
姜挽的数学不太好。沈听溪记得小学的时候,每次数学考试前姜挽都会紧张,反复检查计算题,生怕哪里算错了。沈听溪会帮她检查,把错题圈出来,然后一题一题地讲给她听。
现在她们不在一个班了,谁帮姜挽检查数学作业?
那个林知夏吗?林知夏的数学成绩怎么样?她会不会主动帮姜挽讲题?姜挽会不会笑着跟她说“谢谢你”?
沈听溪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把笔攥得咯吱响。
“沈听溪!”陈老师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
沈听溪猛地回过神,发现全班都在看她。陈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截粉笔,表情不太好看。
“这道题选什么?”
沈听溪看了一眼黑板——一道一元一次方程,不难。她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报出了答案:“x等于负三。”
“正确。坐下。上课不要走神。”陈老师把粉笔放下了。
沈听溪坐下来,旁边的陆辞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小声说:“你居然走神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听溪没理他。
但她心里在想一件事:她以前从来不会走神。上课就是上课,学习就是学习,她的脑子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该转的时候转,该停的时候停。可是从今天早上开始,这台机器就失控了,一直在转一些不该转的东西。
而所有不该转的东西,都跟姜挽有关。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听溪端着餐盘坐在一班的区域。苏晚坐在她对面,陆辞坐在她旁边,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下午体育课考八百米,我好慌。”苏晚愁眉苦脸地说。
“你平时不锻炼,当然慌。”陆辞幸灾乐祸。
“你闭嘴吧,你体育也不及格。”
“我及格了,低空飘过。”
沈听溪听着他们拌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食堂的另一边。四班的区域在靠窗的位置,姜挽和林知夏坐在一起,对面还有两个女生。几个人有说有笑,姜挽不知道说了什么,林知夏笑得趴在桌上,姜挽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听溪看着她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高兴——因为姜挽笑得开心。不高兴——因为让她笑的人不是自己。
这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听溪?沈听溪!”苏晚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嗯?”
“你看什么呢?”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四班的那桌女生,“哦,你认识那个女生吗?四班的,长得挺好看的。”
“认识。”沈听溪收回目光,低头吃饭。
“你朋友?”
“……我妹妹。”
“你还有妹妹?长得不太像啊。”
“表的。”沈听溪面不改色地撒谎。
陆辞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认识姜挽,知道沈听溪和姜挽的关系没那么简单,但他没有拆穿。
下午的体育课,一班和二班一起上。男生考引体向上,女生考八百米。
沈听溪站在起跑线上,旁边是苏晚和其他几个女生。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所有人冲了出去。
沈听溪跑步不算快,但耐力好。她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跑着。第一圈还跟得上前面的人,第二圈开始就慢慢拉开了距离。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操场旁边的台阶上,姜挽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四班这节课也是体育课,但她们班先考完了,自由活动。
阳光照在姜挽身上,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在脸侧。她看书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沈听溪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着姜挽,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不是因为跑步——她跑了四百米心跳加速是正常的,但那种加速和现在这种不一样。跑完步的心跳是快的、累的、想停下来喘气的;现在这种心跳是快的、慌的、不想被发现的。
她盯着姜挽看了几秒钟,然后被后面的人超过了。
“沈听溪你干嘛呢!跑啊!”苏晚从她身边跑过,回头喊了一声。
沈听溪回过神,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但她跑着跑着,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台阶的方向。
姜挽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了。
姜挽朝她笑了笑,举起手里的书晃了晃,嘴型在说什么。隔得太远,沈听溪听不到,但她读出了那个口型——“加油”。
沈听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脚下差点绊倒。
她转过头,不再看姜挽,全力跑完了最后两百米。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弯着腰大口喘气,不知道是因为跑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苏晚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你今天跑得好快啊,最后两百米跟飞一样。”
沈听溪接过水,灌了一大口,没有回答。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跑得快。因为她在跑向终点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完了就可以去找姜挽了。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害怕。
不是害怕跑步,而是害怕自己的念头。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所有行动都围绕着姜挽转?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情绪完全被姜挽的一举一动牵着走?什么时候开始,她对姜挽的在意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围?
正常的姐姐会在意妹妹吗?会。
正常的姐姐会因为妹妹一个笑容心跳加速吗?不会。
正常的姐姐会想独占妹妹吗?更不会。
沈听溪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对姜挽的感觉,和姜挽对她的感觉,不是同一种东西。
姜挽看她的眼神是干净的、坦然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那是一个妹妹看姐姐的眼神,是一个被保护的人看保护者的眼神,是一个习惯了她存在的人看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
而她看姜挽的眼神不一样。
她的眼神里有贪婪。她想看更多,想靠近更多,想拥有更多。她的眼神里有占有欲。她不想姜挽对别人笑,不想姜挽和别人亲近,不想任何人分走姜挽的注意力。
她的眼神里还有一种更隐秘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她在看到姜挽湿漉漉的头发和浅蓝色睡裙的时候心跳加速,让她在闻到姜挽身上沐浴露香味的时候手指发麻,让她在姜挽靠近的时候下意识地想后退,因为靠得太近她会控制不住自己。
那是什么,她太清楚了。
她喜欢姜挽。
不是家人之间的那种喜欢,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而是另一种——危险的、不能宣之于口的、会让她失去一切的那种喜欢。
沈听溪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低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不想承认。
但心脏不会骗人。
体育课结束,沈听溪去器材室还秒表。出来的时候,姜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