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姜挽递过来一瓶。
沈听溪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是温水,不凉不烫,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水?”沈听溪问。
“你每次跑完步都要喝水啊。”姜挽理所当然地说,“而且你今天跑得比平时快,肯定更渴。”
沈听溪看着手里的水瓶,瓶盖已经被拧开了——姜挽帮她拧的。因为她每次跑步之后手会抖,拧不开瓶盖,所以姜挽每次都会先把瓶盖拧松,再递给她。
这件事从小学就开始了。沈听溪一直没有在意过,觉得就是姜挽细心、体贴、会照顾人。
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人能记住你跑步之后手会抖、帮你拧瓶盖、把水调到合适的温度——这本身就不是“普通”的事。
姜挽对她,也不是“普通”的在意。
但那种在意,和她的在意,是同一种吗?
沈听溪不敢问。
“你今天跑完步脸好红。”姜挽歪着头看她,“比以前红。”
“累的。”
“哦。”姜挽没有追问,转身往前走,“走吧,回家。”
沈听溪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姜挽的校服运动裤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沈听溪移开了目光。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行,不能想,不能看,不能有任何反应。你是沈听溪,你能控制自己。
但她控制不了。
晚上,沈听溪又找借口没有去姜挽房间。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泡里都是姜挽——姜挽的笑,姜挽的眼睛,姜挽的梨涡,姜挽的牛奶渍,姜挽的“加油”,姜挽的温水瓶。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但她睡不着。
“我喜欢姜挽。”她小声说,声音闷在枕头里,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
说出来之后,她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觉得更沉重了。因为说出来意味着承认,承认意味着接受,接受意味着——她以后要怎么面对姜挽?
像以前那样自然地牵她的手?不行,现在光是想到牵手,手心就会出汗。
像以前那样自然地睡在她旁边?不行,现在光是想到她穿着睡裙躺在旁边,心跳就会失控。
像以前那样自然地说“你是我的”?不行,因为这句话现在有了完全不同的含义。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告诉妈妈,不能告诉爸爸,不能告诉陆辞,更不能告诉姜挽。
因为一旦说出口,现在拥有的一切可能都会消失。
姜挽可能会害怕,可能会疏远她,可能会觉得她恶心,可能会搬走,可能会再也不理她。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把沈听溪所有的躁动都浇灭了。
她不能失去姜挽。
所以她要藏好。
把所有的喜欢都藏起来,藏在面无表情的脸后面,藏在“嗯”“哦”“好”的短句后面,藏在假装不经意的目光后面。
她能藏住的。
她一直是沈听溪,最擅长不动声色的沈听溪。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房间,在地板上画出一块白色的方框。沈听溪侧躺着,看着那块白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还会见到姜挽。
她要在见到姜挽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假装自己还是那个只把姜挽当妹妹的沈听溪。
假装自己的心脏从来没有为姜挽狂跳过。
她能做到的。
她必须做到。
隔壁房间,姜挽躺在床上,抱着毛绒兔子,看着天花板。
沈听溪今晚又没有过来。
这是第三天了。
姜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她交了新朋友,和林知夏走得近了一点,体育课的时候坐在台阶上看书,帮沈听溪拧了瓶盖——这些事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沈听溪突然就不来她房间了?
以前沈听溪每天都会来,钻进她的被窝,像个火炉一样贴着她睡。姜挽有时候嫌她太热,但从来没有推开过。
现在那个火炉不来了,被窝凉凉的,空空的,姜挽觉得自己像是被丢进了一个巨大的、安静的、没有尽头的空间里。
她想去找沈听溪,想问清楚“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
但她不敢。
因为她怕听到答案。
她怕沈听溪说“我不想和你睡一起了”,或者“我讨厌你了”,或者更可怕的——“你太烦了”。
姜挽把毛绒兔子抱得更紧了,蜷缩成一团。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想太多,沈听溪只是累了,她说了她累了。
但那个声音很无力,因为它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沈听溪从来不累。
以前发烧三十九度,她都会跑到姜挽房间来睡,说“我怕你踢被子”。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因为“累了”就不来了?
一定有别的原因。
姜挽想了一整夜,没有想出来。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看到沈听溪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沈听溪穿着校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正在喝牛奶,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面无表情。
“早。”沈听溪说。
“早。”姜挽坐下来,拿了一片面包。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早饭,谁都没有说话。沈若清今天有早班手术,六点就出门了,家里只有她们两个。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两个人中间。
姜挽受不了了。
“沈听溪。”她放下面包。
“嗯。”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沈听溪抬起头,看着她。姜挽的眼睛里有血丝——她昨晚没睡好,沈听溪注意到了。沈听溪的心揪了一下。
“没有。”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来我房间了?”
沈听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自己睡。”
这个理由很合理。她们十三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分开睡很正常。沈若清说过好几次“你们两个可以分开睡了”,但两个人都没有当回事。
现在沈听溪说“我想自己睡”,姜挽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哦。”姜挽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面包很干,噎得她嗓子疼。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沈听溪热好的。
沈听溪还是那个沈听溪,会帮她热牛奶,会帮她拧瓶盖,会把她拉到马路内侧。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姜挽说不出来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像是——沈听溪在看她,但每次她看回去的时候,沈听溪就会移开目光。
像是——沈听溪离她近了一点,但很快又退远了。
像是——沈听溪有话想说,但每次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姜挽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很害怕。
不是因为沈听溪疏远她——好吧,也是因为那个。但更让她害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在乎沈听溪的疏远,比她在乎任何事都多。
多到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上课走神,脑子里全是沈听溪的脸。
多到她开始怀疑——她对沈听溪的感觉,是不是也超出了“姐妹”的范围?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所有的迷雾。
姜挽握着牛奶杯的手微微发抖。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