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时候，沈听溪发现了一个地方。

学校后面有一片小树林，夹在操场围墙和居民区之间，窄窄的一条，种着十几棵老樟树。树冠连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子。

这里是学校的地界，但很少有人来。因为要从操场最角落的铁栅栏钻过去，而那道铁栅栏被一排疯长的灌木挡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听溪是追一只流浪猫的时候发现的。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沈听溪不喜欢跑步，就坐在操场边上看姜挽和周小棠跳皮筋。一只橘色的流浪猫从她面前跑过去，她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猫钻进了灌木丛。沈听溪拨开树枝，看到了一道生锈的铁栅栏，栅栏的间隙刚好够一个七岁小孩侧身挤过去。

她挤了过去。

然后她看到了那片树林。

樟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地上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

沈听溪站在树林中间，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鸟叫。远处操场上同学们嬉闹的声音变得很远很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这里真好”，而是“姜挽会喜欢这里的”。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沈听溪拉着姜挽的手，把她带到了那道灌木丛前面。

“你要带我去哪？”姜挽被她拽着跑，气喘吁吁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听溪拨开灌木，指了指那道铁栅栏：“从这钻过去。”

姜挽看着那道窄窄的缝隙，犹豫了一下。沈听溪已经侧身钻了过去，在另一边朝她伸手。

“来。”

姜挽学着沈听溪的样子，侧身挤了过去。她的书包被卡了一下，沈听溪伸手帮她推了过去。

两个人站在树林里，姜挽愣住了。

“这是……”

“学校后面，我发现的。”沈听溪的语气轻描淡写，但眼睛里有一点点得意，“没人知道这里。”

姜挽慢慢走进去，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仰起头，看着头顶交错的树枝和破碎的天空，阳光落在她的脸上，一块亮一块暗，像是被谁用光笔画了一幅画。

“好漂亮。”她轻声说。

“就知道你会喜欢。”

姜挽低下头，看着沈听溪。沈听溪站在一棵老樟树下，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还是那副酷酷的样子，但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你是怎么发现的？”

“追猫。”

“什么猫？”

“一只橘色的，很胖。”

姜挽笑了：“你追猫干嘛？”

沈听溪想了想，发现回答“我也不知道”显得太傻了，于是说：“我想看看它要去哪。”

“结果呢？”

“结果它钻到这里就不见了。”沈听溪踢了踢脚边的落叶，“不过不重要了。”

她找到了比猫更好的东西。

从那以后，那片小树林就成了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沈听溪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宣布“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姜挽捡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围成一圈当凳子。她们还在一棵最粗的老樟树下挖了一个小洞，用一块石板盖住，当作“储物室”。

储物室里放的东西五花八门：几颗糖、两个玻璃弹珠、一片沈听溪捡到的漂亮羽毛、一朵姜挽压干的桂花、还有一本小小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姜挽从家里带来的，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贴了一张她们的大头贴——两个小女孩头挨着头，沈听溪面无表情，姜挽笑出梨涡。

笔记本的第一页，沈听溪写了一句：“沈听溪和姜挽的秘密基地。”

下面姜挽写了一句：“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然后沈听溪又加了一句：“敢告诉别人你就死定了。”

姜挽在旁边画了一个生气的表情，下面写：“你才死定了。”

两个人看着那几行字，莫名其妙地笑了很久。

放学后，她们几乎每天都会去秘密基地待一会儿。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聊天，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落叶上，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姜挽喜欢在秘密基地里看书。她从图书馆借了《绿野仙踪》，坐在石头上，一页一页慢慢地读。沈听溪不喜欢看书，但她喜欢听姜挽读书。她躺在落叶上，闭着眼睛，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多萝茜站在门口，环顾四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姜挽的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树叶。

沈听溪听着听着，就会睡着。

姜挽每次发现她睡着了，就会停下来，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继续看书，但翻页的声音会变得很轻很轻，怕吵醒她。

沈听溪每次醒来的时候，都会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姜挽的外套，而姜挽穿着单薄的毛衣，抱着膝盖坐在旁边。

“你怎么不叫我？”沈听溪坐起来，把外套还给姜挽。

“你睡得很香。”姜挽接过来穿上，“而且你睡觉的时候不凶。”

“我什么时候凶了？”

“你醒着的时候都凶。”

沈听溪瞪了她一眼，姜挽笑了。

有一天下午，两个人照例在秘密基地里待着。沈听溪在笔记本上画画，姜挽在背课文。

“听溪。”

“嗯。”

“你说，这里会一直属于我们吗？”

沈听溪抬起头，看着姜挽。姜挽没有看她，眼睛盯着手里的课本，但明显不是在背课文。

“什么意思？”

“我是说……”姜挽犹豫了一下，“万一有一天学校发现了这里，把它拆了，或者被别人发现了，就不是我们的了。”

沈听溪把笔记本合上，认真想了想。

“那我们就趁现在多来。”她说，“把想做的事都做了。”

“比如呢？”

“比如……”沈听溪环顾四周，忽然站起来，走到那棵最大的老樟树前，“比如在这棵树上刻字。”

“刻字？刻什么？”

沈听溪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刀尖亮闪闪的。她蹲下来，在树干上认真地刻了起来。

姜挽凑过去看。

沈听溪刻的是：S T X + J W。

字母歪歪扭扭的，有的深有的浅，但能看出来是两个人名字的缩写。

“好了。”沈听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样就算以后不能来了，树还在，字就在。”

姜挽看着树干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伸出手指，沿着刻痕描了一遍。

“沈听溪。”

“嗯。”

“你刻的是STX加JW。”

“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