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后,天气渐渐凉了。
一年级的第一个学期过了一半,沈听溪和姜挽已经完全适应了小学的节奏。每天早晨一起出门,手牵手走进校门,在同一张课桌上并排坐一整天,傍晚再手牵手回家。
日子像是被熨斗烫过的衬衫,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但姜挽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说不出口的不安。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有一根细细的线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也不知道断了之后会掉下来什么东西。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盯着天花板发呆,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想不起来是什么。
沈听溪睡在她旁边的时候,那个空落落的感觉就会消失。但只要沈听溪一不在视线范围内,它就会像潮水一样慢慢涌回来。
姜挽把这归结为“太依赖听溪了”,但没有跟任何人说。
十月中旬,学校迎来了期中考试。
这是姜挽人生中的第一次正式考试。在福利院的时候,没有人给她考过试。她不知道“考试”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考试。
王老师在班上说:“同学们,下周我们要期中考试了,大家要好好复习哦。”
全班小朋友都在交头接耳,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沈听溪面无表情地翻着课本,好像考试和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姜挽拉了拉她的袖子:“听溪,考试是什么?”
“就是做题。”沈听溪头都没抬,“看你会不会。”
“如果不会呢?”
“那就学。”
姜挽沉默了一会儿:“如果考不好呢?”
沈听溪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姜挽的眼睛里有那种她熟悉的神情——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考不好就考不好。”沈听溪说,“又不会怎样。”
姜挽点了点头,但心里并没有放松。
她知道沈听溪成绩很好。幼儿园的时候老师就说过沈听溪“很聪明”,学什么都快。而她不一样——她认字没有沈听溪多,算数也没有沈听溪快。虽然在福利院的时候她算是“学得好的”,但和沈听溪比起来,她总觉得差了一截。
这种“差了一截”的感觉,就是那根悬在头顶的线。
考试前三天,沈听溪发现姜挽在偷偷用功。
晚上九点,沈听溪已经洗漱完躺在姜挽床上等她,但姜挽迟迟不来。她等得不耐烦了,起身去找人。
书房的门半掩着,灯亮着。
姜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课本和练习本,正在一道题上咬着笔头发呆。她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沈听溪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
“你在干嘛?”
姜挽被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手里的铅笔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耳朵红了。
“我在复习。”她小声说。
“几点了?”
“……九点多了。”
“该睡觉了。”
“我再做一道题。”
沈听溪走进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桌上的练习本。是一道加减法应用题:小明有8个苹果,送给小红3个,又买了5个,现在小明有几个苹果?
姜挽在下面写了一行算式,但答案算错了。
沈听溪看了一秒就发现了问题:“你这里加错了。8减3等于5,5加5等于10,不是8。”
姜挽看了看自己的算式,脸更红了。她把错误的地方擦掉,重新写了一遍。
“我数学不太好。”她低着头说,声音里有一种沈听溪不常听到的沮丧。
“你不是不好,你是不熟练。”沈听溪拖了把椅子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多练练就好了。”
“可是你什么都会。”
沈听溪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姜挽。姜挽没有看她,眼睛盯着练习本,但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什么。
“我不是什么都会。”沈听溪说,“我也有不会的。”
“你哪里有不会的?”
“……语文。”沈听溪想了想,“拼音的前鼻音后鼻音我分不清。”
姜挽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真的?”
“真的。”沈听溪面不改色地撒谎。她的拼音其实很好,但她需要一个理由让姜挽觉得她们是“一样的”。
“那……我教你拼音,你教我数学?”姜挽试探着说。
沈听溪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成交。”
从那天晚上开始,两个人每天晚上多了一个“学习时间”。姜挽教沈听溪拼音——虽然沈听溪根本不需要教,但她装作很认真地听,偶尔故意读错一两个,让姜挽纠正她。每次姜挽纠正她的时候,眼睛就会亮起来,那种亮光和平时不一样,是一种“我也可以帮到你”的满足感。
沈听溪喜欢看那种光。
所以她故意多读错了几个。
作为交换,沈听溪教姜挽数学。她是真的有耐心,一道题可以讲三遍五遍,讲到姜挽完全听懂为止。她从来不因为姜挽学得慢而不耐烦,最多就是皱皱眉,然后用另一种方式再讲一遍。
姜挽有时候会走神,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沈听溪讲题的时候靠得太近了。
沈听溪讲题的时候习惯用笔在纸上画,画着画着就会凑过来,肩膀挨着肩膀,头发蹭着姜挽的耳朵。姜挽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某种花的香味。
每到这时候,姜挽就会觉得心跳加速,然后告诉自己:专心,她在教你数学。
考试前一天晚上,姜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听溪躺在她旁边,已经快要睡着了,被她的翻身吵醒了好几次。
“你烙饼呢?”沈听溪的声音带着困意,闷闷的。
“我睡不着。”
“为什么?”
“明天考试……我有点怕。”
沈听溪翻了个身,面朝姜挽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姜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怕什么?”
“怕考不好。”姜挽的声音很小,“怕……怕你觉得我笨。”
沉默了几秒。
沈听溪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姜挽的手,握住。
“你不会的。”沈听溪说,“就算考不好,我也不会觉得你笨。”
“真的?”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姜挽想了想,沈听溪确实从来不骗她。她说的每一句话,最后都会做到。说会来接她,就来了。说会陪她睡觉,就天天陪。说会教她数学,就真的每天晚上坐在她旁边,一题一题地讲。
“沈听溪。”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姜挽问过很多次了。在来沈家的第一天问过,在幼儿园的时候问过,现在又问。但每次沈听溪的回答都不一样,所以她每次都想知道。
沈听溪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姜挽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
“因为你是姜挽。”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对你好,不需要理由。”
姜挽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总是说这种话。”
“什么话?”
“让人想哭的话。”
沈听溪沉默了一秒:“那你哭了吗?”
“……没有。”
“那就好。”沈听溪翻回去,背对着姜挽,“睡觉,明天还要考试。”
姜挽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期中考试那天,两个人被分在不同的考场。
沈听溪在一楼,姜挽在二楼。分开的时候,沈听溪拉着姜挽的手,认认真真地说:“做完题检查一遍,不要着急交卷。不会的先跳过,最后再做。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