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走过来，蹲下来对沈听溪说：“听溪，小朋友们要友好相处，不能不让别人和姜挽玩哦。”

沈听溪看着李老师，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我没有不让她们玩。我只是说姜挽不需要。”

“为什么不需要呢？”

“因为我能陪她做所有事。”沈听溪指了指自己，“画画我会，看书我会，玩滑梯我会，荡秋千我也会。她不需要别人。”

李老师被这个五岁小孩的逻辑绕得哭笑不得，转头看向姜挽：“小挽，你想和小雅一起画画吗？”

姜挽看了看小雅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沈听溪紧绷的下颌线。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我想和听溪一起画。”

小雅彻底失望了，抱着水彩笔跑了。

沈听溪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但她很快压了下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吧，我们去画画。”

她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盒水彩笔，也是二十四色的，比小雅的那盒还大。姜挽惊讶地看着那盒水彩笔：“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让妈妈买的。”沈听溪把笔盒打开，二十四支笔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支都还是全新的，“你不是喜欢画画吗？用这个。”

姜挽拿起一支天蓝色的笔，在纸上画了一笔。颜色很饱满，很鲜艳，比她用过所有的笔都好看。

“好看吗？”她举起纸给沈听溪看。

沈听溪看了看，拿起一支粉色的笔，在姜挽的画旁边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你画的是什么？”姜挽凑过来看。

“花。”

“可是花不是这个样子的……”

“这是我的风格。”沈听溪面不改色。

姜挽忍住了笑，拿起绿色的笔画了花茎和叶子，把那朵“不是花的花”变成了一个完整的、虽然奇怪但莫名可爱的图案。

“这样就好看了。”姜挽说。

沈听溪看着两个人合作完成的作品，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不是那种酷酷的、嘴角微翘的笑，而是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的那种真正的笑。

姜挽看到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心里想：沈听溪笑起来真好看。她应该多笑的。

放学后，沈若清来接她们。两个小女孩手牵手走出幼儿园大门，夕阳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今天开心吗？”沈若清问。

“开心。”姜挽先回答了。

沈听溪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今天有人想给姜挽糖，被我拦了。还有人想和她一起画画，也被我拦了。”

沈若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儿：“听溪，小挽也需要朋友的。”

“我就是她朋友。”沈听溪皱眉。

“那除了你呢？”

沈听溪认真思考了三秒钟，然后给出了一个让沈若清哭笑不得的答案：“不需要。”

沈若清叹了口气，决定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她注意到姜挽没有反驳，反而在偷偷笑，嘴角那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晚上，沈听溪照例跑到姜挽房间睡觉。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毛绒兔子被挤在中间，一只耳朵被姜挽攥着，另一只被沈听溪攥着。

“姜挽。”

“嗯。”

“今天那个给你糖的男生，你记住他长什么样了吗？”

姜挽想了想：“好像……有点胖？”

“不重要。”沈听溪翻了个身，面对姜挽，“以后不管谁给你糖，你都不要收。”

“为什么？”

“因为我会给你买。”沈听溪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你想吃什么糖，我都给你买。”

姜挽在被窝里弯了弯嘴角：“好。”

“还有，那个叫你画画的女生。”

“小雅？”

“不管她叫什么。”沈听溪的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读法律条文，“你想画画，我陪你画。你想看书，我陪你看。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姜挽安静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沈听溪，你这样会把所有人都赶跑的。”

“除了你。”

“什么？”

“除了你，所有人都可以跑。”沈听溪说，“你不跑就行。”

姜挽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跑。”

沈听溪听到了，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但姜挽没有睡。

她等沈听溪的呼吸变得均匀之后，轻轻爬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那是沈若清上周送给她的，封面印着粉色的小花，里面是空白的纸。

姜挽拧开床头的小夜灯，借着昏黄的灯光，在本子上写了起来。

她会的字不多，很多都是用拼音代替的。

但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jin天，you有人gei wo糖，ting xi na走了。you有人要和我画hua，ting xi shuo bu yong。ting xi shuo ta pei wo jiu gou le。”

她停下笔，看了看自己写的这段话，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ting xi shuo wo shi ta de。wo jue de……hen kai xin。”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轻手轻脚地爬回床上。

沈听溪睡得很沉，呼吸声轻而均匀。她的睡相不太好，一只胳膊伸到了姜挽的枕头上，腿也压着被子，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摊开。

姜挽小心翼翼地把沈听溪的胳膊放回去，又帮她把被子盖好。沈听溪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姜挽的方向。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

姜挽看了她很久，然后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沈听溪的鼻尖。

“沈听溪。”她用气声叫了一声。

沈听溪没有反应。

“你对我真好。”姜挽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窗外虫鸣阵阵，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小溪。

姜挽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听溪醒来的时候，发现姜挽的脸近在咫尺。

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一起，额头几乎贴着额头，鼻尖快要碰到鼻尖。姜挽的呼吸拂在沈听溪的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奶香味。

沈听溪没有动。

她就那么躺着，看着姜挽的睡脸。

姜挽睡觉的时候比醒着更安静，眉毛舒展着，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在做什么美梦。她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像两把小刷子。

沈听溪忽然想起昨天在图书角看的那本绘本——《猜猜我有多爱你》。里面的大兔子和小兔子比谁爱得更多，小兔子说“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大兔子说“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到这里来”。

沈听溪当时没说什么，但她心里在想：我爱姜挽，比从这里到月亮再回来还要远。

只是她才五岁，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话说出口。

所以她选择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在姜挽醒来之前，她轻轻凑过去，在姜挽的脸颊上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然后她飞快地缩回去，翻过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心跳得像擂鼓。

过了一会儿，姜挽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旁边把自己裹成蚕蛹的沈听溪，困惑地问：“你干嘛呢？”

“睡觉。”沈听溪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可是天亮了。”

“我再睡一会儿。”

姜挽觉得奇怪，但没有追问。她爬起来，抱着兔子去洗漱了。

等她的脚步声走远，沈听溪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她的脸是红的，耳朵是红的，连脖子都是红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飞快地把手缩回去。

“沈听溪，你在想什么呢！”她小声骂自己。

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那天去幼儿园的路上，沈听溪一直没说话。姜挽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但姜挽注意到，沈听溪的耳朵尖红了一整个上午。

而且，她一整天都没有用“不需要别的朋友”这句话赶人。

只是当那个小男生再次拿出糖的时候，沈听溪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去，小男生就自己把糖收回去了。

姜挽觉得，这样的沈听溪，好像也挺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