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挽没想到,那个承诺会来得这么快。
沈听溪走后的第三天,福利院院长就告诉她:“有人要领养你了。”
当时姜挽正在那棵老槐树下捡槐花。她每天都会捡,把最新鲜的那一朵放在那块平整的石头上,等它蔫了再换一朵新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那天沈听溪蹲下来看那朵花的样子,让她想一直留着点什么。
院长的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姜挽手里捏着一朵刚捡起来的槐花,抬头看着院长,没有说话。
“是一户姓沈的人家,条件很好。”院长蹲下来,难得地露出温柔的表情,“小挽,你运气很好。”
运气很好。
姜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槐花。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的,像一颗眼泪。
她没有像其他被领养的孩子那样高兴地跳起来,也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然后把那朵槐花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收拾东西的时候,姜挽发现自己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带走的。
一个破旧的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内衣、一双已经磨薄了底的布鞋、一本掉了封皮的图画书。这就是她在福利院生活五年积攒下的全部家当。
她想了想,走到院子里,在那块平整的石头上又放了一朵新鲜的槐花,然后才跟着院长走出福利院的大门。
沈家的车停在门口。
黑色的,很干净,在阳光下反射着亮眼的光。姜挽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车。福利院偶尔来的那些车,她都不敢靠近,因为那些车会带走孩子,而带走的孩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车门打开,沈若清从副驾驶下来,笑着朝她招手:“小挽,上车吧。”
姜挽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她没有动。
沈若清看出了她的紧张,没有催促,只是保持那个微笑,微微弯着腰,像在等一只谨慎的小猫自己走过来。
这时,后座的车窗摇了下来。
一张小脸探出来,眉头微皱,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怎么还不上来?磨磨蹭蹭的。”
是沈听溪。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马尾,看起来比三天前更精神了。但她的表情还是那副臭臭的、谁都欠她钱的样子。
姜挽看到她的那一刻,攥着布包的手松了一点。
沈听溪朝她伸出手:“快点。”
还是那只手。白白的,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这一次,姜挽没有犹豫。
她走过去,把手放进沈听溪的手心里。
沈听溪一把把她拉上车,然后对前面的沈若清说:“妈妈,可以走了。”
沈若清和沈远舟对视一眼,都笑了。
车子启动,福利院的红色砖墙在身后越来越远。姜挽没有回头看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刚才被沈听溪握过,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你看。”
沈听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姜挽回过头,看到沈听溪递过来一个东西——一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亮晶晶的,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色的光。
“给你的。”沈听溪说这话的时候看都没看姜挽,盯着窗外,好像只是随手给了个不要的东西。
但姜挽注意到,沈听溪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她接过那颗糖,小声说了句:“谢谢。”
沈听溪没应声,还是看着窗外。但姜挽看到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车子开了很久,久到姜挽开始觉得困了。她从来没有坐过这么久的车,也没见过窗外那么多那么高的楼。福利院在城市的边缘,而沈家在城市的另一端,中间隔着一整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她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飞快掠过的商店、人群、红绿灯,眼睛越眨越慢。
“困了就睡。”沈听溪的声音又响起来。
姜挽摇了摇头,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沈听溪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往姜挽那边挪了挪,把自己的肩膀递了过去。
“给你靠。”
姜挽愣了愣,看着那个小小的肩膀。沈听溪比她高一点,肩膀也不算宽,但姜挽觉得那看起来是全世界最可靠的地方。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把头靠了上去。
沈听溪的肩膀有点硬,骨头硌得她太阳穴不太舒服。但很温暖,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和福利院里那种消毒水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姜挽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因为她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靠着睡过觉。福利院的床是硬板床,枕头又薄又旧,她每晚都要缩成一团才能勉强入睡。但靠在沈听溪肩膀上,她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而且没有做梦。
等姜挽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一栋房子前面。
那栋房子很大,比她见过的任何房子都大。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屋顶,门前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各种颜色的花。一条石板路从大门延伸到花园的尽头,路边立着两盏暖黄色的小灯。
姜挽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到了。”沈听溪推开车门,先跳了下去,然后转身看着还坐在车里的姜挽,“下来啊。”
姜挽抱着她的布包,慢慢下了车。
她站在石板路上,仰头看着这栋房子,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这和她想象中的“家”完全不一样。她想象中的家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有一张干净的床,窗户外面能看到天空。但这里太大了,大到让她觉得自己渺小得不应该存在。
“小挽,来。”沈若清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里走。
姜挽被牵着穿过花园,踏上台阶,走进大门。
门厅很宽敞,地板是浅色的木头,踩上去不会发出“嘎吱”的声音。墙上挂着几幅画,姜挽看不懂画的是什么,但她觉得那些画很贵,贵到她不小心碰一下就要赔一辈子。
她不敢迈大步,踮着脚尖走,怕自己的布鞋在地板上留下痕迹。
沈远舟换了鞋走进来,看到姜挽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温和地说:“不用脱鞋,家里没有那么多规矩。”
姜挽点了点头,但脚步还是轻得像猫。
沈听溪早就换了鞋跑上了楼,又“咚咚咚”跑下来,站在楼梯上喊:“姜挽,你上来,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
姜挽抬头看着她。
沈听溪站在楼梯上,逆着光,头发从马尾里散下来几缕,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她脸上的表情不是笑,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亮亮的,像是藏了星星。
“来啊。”沈听溪又喊了一声。
姜挽看了看沈若清,沈若清朝她点点头。她又看了看沈远舟,沈远舟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楼梯很高,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她每走一步都很小心,手紧紧抓着扶手,生怕摔下去。走到一半的时候,沈听溪不耐烦了,跑下来两步,直接抓住她的手,把她拽了上去。
“你怎么走路像乌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