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溪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裙摆也皱了,但她完全没在意。
她朝姜挽伸出手。
“走,我带你去荡秋千。”
姜挽低头看了看那只伸过来的手。
沈听溪的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每一根手指都圆润饱满,一看就是被精心照顾长大的。而姜挽自己的手有些粗糙,手背上还有几个蚊子包留下的疤,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巴。
她没有伸手。
两只手放在一起比较的时候,差距太明显了。姜挽不知道自己是不好意思,还是在害怕什么,她只是觉得那只手太干净了,自己不应该去碰。
沈听溪注意到了她的犹豫。
五岁的沈听溪还不懂什么叫“自卑”,但她本能地不喜欢姜挽脸上那种迟疑的表情。那个表情让她觉得,如果她不做点什么,姜挽就要缩回那个树根凹陷里,重新变回一株安静的蘑菇。
她不想要蘑菇。她想要姜挽。
沈听溪不耐烦地弯下腰,一把抓住姜挽的手,用力把她从树根凹陷里拉了起来。
“走了走了,磨磨蹭蹭的。”
姜挽被拉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沈听溪赶紧又扶了一把。两个人的手就这样握在一起,姜挽的手比沈听溪想象的要凉一些,骨节分明,像一只小小的鸟。
站稳之后,姜挽没有松手。
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里有沈听溪读不懂的情绪。那情绪太复杂了,别说五岁的沈听溪读不懂,就算再大十岁也未必能懂。
那是被选择的震撼,是被握住的安心,是流浪了很久终于有人牵起手的想哭。
沈听溪没想那么多,她只觉得姜挽的手握起来挺舒服的,不想松开。
她牵着姜挽往秋千走,步子又大又快,好像怕她反悔似的。
院子里的其他孩子看到这一幕,有几个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沈听溪在福利院的这半个小时里,对谁都爱答不理,那些主动凑过来想和她玩的孩子都被她一个眼神吓退了。可现在,她竟然主动牵着一个最不爱说话的女孩往外走。
有人小声说:“那不是姜挽吗?她怎么……”
沈听溪听到了,回过头瞪了那个孩子一眼。
那个孩子立刻闭上了嘴。
姜挽被她牵着,走过院子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但沈听溪注意到,她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浅浅的弧度,没有消失。
秋千在院子的另一头,铁链确实生了锈,坐板也有些开裂,漆皮翘起来,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沈听溪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自己擦手用的手帕——白色底子,角上绣着一朵蓝色的小花——铺在坐板上,然后拍了拍姜挽的肩膀。
“坐。”
姜挽看了看手帕上绣的小花,又看了看沈听溪认真的表情。沈听溪的表情太认真了,像是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姜挽乖乖坐了上去。
“你坐稳了,我推你。”
沈听溪绕到后面,两只手搭在姜挽的后背上,用力推了一下。
她力气不大,秋千只荡起来一点点,大概离地二三十厘米的高度。但姜挽忽然攥紧了铁链,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只受惊的猫。
沈听溪立刻停下了。
“怎么了?”
姜挽沉默了一秒,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没坐过。”
“秋千?”
“嗯。”
沈听溪心里又涌起那种酸酸涨涨的感觉。这一次比之前更强烈,像是有只手在她心口轻轻捏了一下。她绕到前面,蹲下来,仰头看着姜挽的眼睛。
“你怕?”
姜挽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那我不推高了,就轻轻推,好不好?”
姜挽看着沈听溪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小小的,完整的。
“……好。”
沈听溪重新走到后面,这次只用了很小的力气,几乎只是把秋千往前送了一点点。秋千慢悠悠地晃着,幅度小得像在摇篮里,发出的声音也不是那种尖锐的“吱呀”,而是低沉的“嘎吱”,像是在打哈欠。
姜挽渐渐放松下来。她攥着铁链的手松开了,手指慢慢展开,搭在铁链上。身体也不再绷紧,而是随着秋千轻轻摇摆。
“好玩吗?”沈听溪问。
“……嗯。”
就一个“嗯”,但沈听溪听得出那不是敷衍,不是礼貌,是真的觉得“嗯”。因为姜挽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上翘了一点点,像是一个小小的微笑被藏进了语气里。
沈听溪推得更起劲了,虽然秋千还是晃得不怎么高,但她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玩的秋千。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浪和青草的味道。姜挽的裙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膝盖上两个小小的疤。沈听溪注意到了,但没有问。她隐约觉得,那些疤背后有她暂时不想知道的故事。
“姜挽。”
“嗯?”
“你几岁?”
“五岁。”
“我也是。”沈听溪顿了顿,“那我比你大。”
姜挽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你比我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