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挽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沈听溪拉着她走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推开门。
“喏,你的房间。”
姜挽站在门口,愣住了。
房间比她想象的还要大。有一张白色的床,铺着浅粉色的床单,床头放着一只毛绒兔子。窗户很大,阳光从外面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窗帘是白色的纱,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蝴蝶的翅膀。
书桌上摆着新的文具,柜子里挂着几件新衣服,连拖鞋都是崭新的,毛茸茸的,上面还有兔子耳朵。
姜挽慢慢走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
她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只毛绒兔子。兔子的毛很软,比她摸过的任何东西都软。她小心翼翼地把兔子抱起来,抱在怀里,感受着那种柔软的触感。
沈听溪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喜欢吗?”沈听溪问,语气故意装得很随意,好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姜挽抱着兔子,背对着沈听溪,没有转身。
过了几秒,沈听溪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嗯。”
然后她看到姜挽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听溪皱起眉头,走过去,绕到姜挽面前,弯腰去看她的脸。
姜挽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掉下来,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眼泪不停地掉,像坏掉的水龙头。她抱着那只兔子,嘴唇抿得紧紧的,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沈听溪慌了。
她从来没见过别人在自己面前哭。幼儿园里有人哭她会走开,电视里有人哭她会换台,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泪。
“你、你怎么了?”沈听溪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不确定,“不喜欢吗?”
姜挽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为什么哭?”
姜挽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声音被哽咽堵住了。她试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听溪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奇怪了。对一个人好需要理由吗?五岁的沈听溪想不通这个问题。她只知道她想要姜挽,所以她把姜挽带回来了,所以给她准备了房间、兔子、新衣服。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但姜挽的眼神告诉她,在姜挽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每一个善意都需要理由,每一份给予都需要偿还。
沈听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不会说那些大人说的漂亮话,什么“因为你值得”什么“因为你是我重要的人”。她才五岁,她只会用五岁的方式表达。
于是她做了一件五岁的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事。
她伸出手,帮姜挽擦掉了脸上的眼泪。
动作不太温柔,甚至有点粗暴,像在用橡皮擦擦铅笔字。但姜挽的眼泪被她擦掉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红红的印子。
“别哭了。”沈听溪说,“哭了不好看。”
姜挽吸了吸鼻子,看着沈听溪认真的脸,忽然破涕为笑。
那个笑容带着眼泪,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
沈听溪的心又“咚”地跳了一下。
那天晚上,姜挽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大床上,抱着那只毛绒兔子,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房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虫子的叫声。空调开着,吹出温凉的风,被子的厚度刚刚好,枕头软硬适中。
一切都是那么舒适,那么完美。
但姜挽睡不着。
不是因为不舒服,而是因为太舒服了。舒适到她觉得不真实,像一个随时会醒来的梦。她怕自己一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又会回到福利院那张硬板床上,听到隔壁房间孩子的哭声和咳嗽声。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洗衣粉的味道,更像是一种花的味道。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但她觉得很好闻。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沈听溪的脑袋探进来,头发散着,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光着脚站在地毯上。
“你也没睡?”沈听溪小声问。
姜挽从枕头里抬起头,摇了摇头。
沈听溪犹豫了一秒,然后推门走了进来。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直接钻了进去。
“你干什么?”姜挽的声音有些慌。
“我陪你睡。”沈听溪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全世界最正常的事,“你第一次来,肯定害怕。”
姜挽想说她不害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因为她确实害怕。她害怕很多东西:害怕明天醒来这一切就消失了,害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被送回去,害怕这家人突然发现她不是一个值得领养的孩子。
她没有说这些,但沈听溪好像知道。
沈听溪在黑暗中抓住了她的手。
“别怕。”沈听溪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这是你家了。”
姜挽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忍。
她侧过身,把脸埋在沈听溪的肩膀上,无声地哭了很久。沈听溪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地让她靠着,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窗外虫鸣不断,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挽的哭声渐渐停了。
“沈听溪。”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沈听溪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让姜挽记了很多年的话——
“不用谢。你是我带回来的,这辈子都是。”
姜挽闭上眼睛,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可以睡着了。
因为这个陌生的家,因为有沈听溪在身边,忽然变得不那么陌生了。
她抱紧了怀里的兔子,另一只手还握着沈听溪的手,慢慢沉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福利院,没有硬板床,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只有一扇大窗户,阳光洒进来,白色的窗帘像蝴蝶的翅膀一样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