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日,下午五点。
考研最后一门专业课的结束铃响起。
晏温放下笔,看着试卷被监考老师收走。手心里全是汗,手腕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脑子里像被掏空了一样,一片空白。
结束了。
整整一年的准备,两个半小时的考试,结束了。
她走出考场,阳光有些刺眼。梧桐树光秃秃的,天空灰白,但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轻松。
不是自信,而是完成。
无论结果如何,她完成了。
她走到了终点。
手机开机,亓兮罕的短信立刻跳了出来:“考完了吗?怎么样?”
晏温笑了,回复:“考完了。感觉还行。你呢?补考都过了吗?”
“都过了。”亓兮罕秒回,“全部及格。”
“太棒了!”晏温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恭喜你!”
“也恭喜你。”亓兮罕说,“我们都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是啊。
完成了。
亓兮罕完成了十一门考试,她完成了一年考研长跑。
虽然还不知道结果,但至少——她们都尽力了。
“什么时候回桂城?”晏温问。
“后天。”亓兮罕说,“你呢?”
“我也是后天。”
“那车站见?”
“车站见。”
车站见。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晏温的心跳快了一拍。
终于,要见面了。
不再是隔着屏幕,不再是电话里的声音,而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有温度的见面。
她收起手机,走在校园里。
南京的冬天,风很冷,但她的心里,很暖。
两天后,桂城火车站。
晏温提前到了,站在出站口,看着电子屏上的车次信息。
心跳得有些快。
虽然只分开了一个学期,但感觉像是过了很久。
很久没有看到亓兮罕的笑脸,很久没有握住她的手,很久没有拥抱她。
“从北京开来的G123次列车已到达”
广播响起,晏温的心跳更快了。
她盯着出站口,看着人流涌出。
然后,她看到了亓兮罕。
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灰色的围巾,拖着行李箱,从人群中走出来。
瘦了。
但眼睛很亮,看到她的瞬间,弯成了月牙。
“晏温!”亓兮罕快步走过来。
“亓兮罕。”晏温迎上去。
然后,两人在出站口,在人来人往中,拥抱。
很紧,很用力,仿佛要把这半年的分离,都拥抱回来。
亓兮罕的头发上带着北京的风,有冬天的气息,有她的气息。
“你瘦了。”晏温说。
“你也瘦了。”亓兮罕说。
“考研太累了。”
“补考更累。”
两人松开,看着对方,然后,同时笑了。
“走吧。”晏温接过她的行李箱,“回家。”
回家。
这个词,让亓兮罕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头。
“嗯,回家。”
寒假的日子,忙碌而温暖。
亓兮罕的母亲张涵倩恢复得比预期更好——已经能独立走路,虽然还有些跛,说话也比之前清楚了许多。看到亓兮罕回来,她的眼睛里有了光。
“罕。”她叫,声音依然有些含糊,但充满了情感。
“妈。”亓兮罕抱住她,“我回来了。”
张涵倩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拍了拍她的背。
“好。”她说,“好。”
好。
你回来就好。
亓兮罕的鼻子有些发酸。
以前那个刻薄的母亲,如今变得如此温柔。
脑溢血带走了她的控制欲,带走了她的暴躁,留下了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但也有爱的母亲。
“考研怎么样?”张涵倩问,这句话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考完了。”亓兮罕说,“感觉还行。”
“晏温呢?”
亓兮罕愣了一下。
“妈,你记得晏温?”
张涵倩点头。
“好孩子。”她说,“对你好。”
对你好。
亓兮罕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嗯。”她说,“她对我很好。”
“请她来家里。”张涵倩说,“吃饭。”
请她来家里吃饭。
这是张涵倩第一次主动邀请晏温。
亓兮罕看着母亲,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感动,而是释然。
母亲终于接受了晏温。
接受了她的选择,她的爱,她的未来。
“好。”她说,“我一定带她来。”
春节前几天,晏温带亓兮罕回家吃饭。
叶之美做了一桌好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还有亓兮罕喜欢的莲藕排骨汤。
“来来来,多吃点。”叶之美热情地给亓兮罕夹菜,“看你瘦的,考研很辛苦吧?”
“还好。”亓兮罕说,“谢谢阿姨。”
“谢什么。”叶之美笑了,“你就像我半个女儿。”
半个女儿。
这个词,让亓兮罕心里暖了一下。
“妈,你别太热情了,吓到她了。”晏温说。
“我怎么吓人了?”叶之美瞪了她一眼,“我这是关心。”
亓兮罕笑了。
“阿姨,我没被吓到。谢谢您。”
饭桌上,气氛融洽。
李进军也在,话不多,但偶尔会给亓兮罕夹菜,动作笨拙但真诚。
“你妈身体怎么样了?”他问。
“好多了。”亓兮罕说,“能自己走路了。”
“那就好。”李进军点头,“你也不容易。休学一年照顾妈妈,还能补上功课,很厉害。”
“谢谢叔叔。”亓兮罕说。
“以后有什么打算?”叶之美问,“考研吗?”
“想考。”亓兮罕看了晏温一眼,“想考南京艺术学院。”
“南京?”叶之美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晏温,“那你们就能在一起了?”
“嗯。”晏温说,“这就是我们的计划。”
叶之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她说,“好。你们俩在一起,我放心。”
放心。
这个词,让亓兮罕的鼻子有些发酸。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曾经刻薄的女人,如今也温和了。
想起了晏温的母亲——这个一直理解她们的女人,给了她们温暖。
两个母亲,两种方式,但都是爱。
“谢谢阿姨。”亓兮罕说,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叶之美说,“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亓兮罕低下头,吃着碗里的菜。
心里,很暖。
除夕夜,亓兮罕在家陪母亲。
张涵倩坐在沙发上,看着春节联欢晚会。虽然很多节目她看不懂,但脸上有笑容。
亓兮罕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罕。”张涵倩突然开口。
“嗯?”
“晏温对你好吗?”她问。
“好。”亓兮罕说,“她对我很好。”
“那就好。”张涵倩说,“你要幸福。”
幸福。
这个词,从母亲口中说出来,有一种特别的重量。
因为亓兮罕知道,母亲曾经不认为她配得到幸福。
曾经贬低她,打击她,让她觉得自己不够好。
但现在,母亲说——你要幸福。
“妈。”亓兮罕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会的。”
张涵倩抬起左手,笨拙地,擦她的眼泪。
“哭。”她说,“笑。”
哭什么,笑。
亓兮罕笑了,带着眼泪。
“嗯。”她说,“笑。”
两人看着电视,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新的一年,要来了。
带着希望,带着改变,带着爱。
大年初一,晏温来亓兮罕家拜年。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登门。
手里提着礼物——水果,营养品,还有给张涵倩买的保暖手套。
“阿姨,新年快乐。”晏温说。
张涵倩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坐。”
亓兮罕接过礼物,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
“妈起床的时候就念叨你了。”亓兮罕小声说。
“念叨我?”晏温愣了一下。
“嗯。”亓兮罕笑了,“她说你上次帮忙推轮椅,很细心。”
晏温心里暖了一下。
“阿姨,你身体怎么样了?”她问。
“好。”张涵倩说,“走,可以。”
“那就好。”晏温说,“康复需要时间,慢慢来,不着急。”
张涵倩看着她,点了点头。
亓兮罕去厨房倒茶,客厅里只剩下晏温和张涵倩。
两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张涵倩开口了。
“你对她好。”她说,很慢,但每个字都努力说清楚,“我知道。”
晏温愣了一下。
“阿姨”
“谢谢。”张涵倩说。
谢谢。
谢谢你对亓兮罕好。
谢谢你在她最困难的时候陪着她。
谢谢你爱她。
晏温的鼻子有些发酸。
“阿姨,不用谢。”她说,“我爱她,对她好,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