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南京,冬天真正来了。
梧桐树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如同一幅水墨画。风从长江吹来,带着刺骨的湿冷,穿透棉服,钻进骨髓。
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晏温还是觉得冷。
是心冷。
考研倒计时三十天,她再次做了一次模拟考。
这次,英语倒是进步了,但专业课反而退步了。
选择题错了六道,简答题答偏了两道,论述题完全没抓住重点。
她看着成绩单,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怕考不上。
怕一年的努力白费。
怕去不了南京。
怕亓兮罕在等她,她到不了。
“晏温,你没事吧?”林晓薇走过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没事。”晏温说,“就是有点累。”
“你的脸色很差。”林晓薇说,“要不休息一天?”
“不能休息。”晏温摇头,“没时间了。”
“可是”
“真的没事。”晏温打断她,挤出一个笑容,“你复习吧,别管我。”
林晓薇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座位。
晏温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那些字,在眼前飘忽,进不去脑子。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冷静。
冷静。
但冷静不下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如果考不上怎么办?
如果考不上,她和亓兮罕的约定就无法实现。
如果考不上,她就要留在南京,而亓兮罕在北京。
如果考不上,她们的未来就会被打乱。
她不能接受。
她必须考上。
一定。
但越是这样想,压力就越大。
越大,就越焦虑。
越焦虑,就越学不进去。
越学不进去,就越恐慌。
恶性循环。
她趴在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那天晚上,晏温没有去图书馆。
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室友们都去自习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亓兮罕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的——“加油。”
她回复了“你也是”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话。
她想给亓兮罕打电话,想听听她的声音,想告诉她——我很害怕,我快撑不住了。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亓兮罕也很累。
亓兮罕在北京,每天上十个小时的课,晚上还要复习补考,周末也没有休息。
亓兮罕比她更累。
她不能成为亓兮罕的负担。
她必须自己撑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不是伤心,而是委屈。
委屈于自己的脆弱,委屈于压力太大,委屈于这种一个人硬撑的孤独。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
是亓兮罕打来的视频通话。
晏温愣了一下,慌忙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然后接通。
屏幕上,出现了亓兮罕的脸。
她坐在图书馆里,背景是堆满书的桌子。她看起来也很疲惫,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
但她在笑。
“晏温。”她说。
“嗯。”晏温应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但亓兮罕还是发现了。
“你哭过了?”她问。
“没有。”晏温说,“就是眼睛有点涩。”
亓兮罕看着她,没有说话。
然后,她说:“晏温,你撒谎的时候,会抿嘴。”
晏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
亓兮罕说得对。
她撒谎的时候,会抿嘴。
这个习惯,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我”晏温张开嘴,想辩解,但话还没出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哽咽着,“我不该让你担心。”
“不许说对不起。”亓兮罕的声音,很温柔,“晏温,你看着我。”
晏温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亓兮罕。
“你累不累?”亓兮罕问。
“累。”晏温说。
“怕不怕?”
“怕。”
“想不想放弃?”
晏温沉默了几秒。
“不想。”她说,“不能放弃。”
“那就好。”亓兮罕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也累,也怕,也想放弃。”
晏温愣住了。
“你也?”
“嗯。”亓兮罕说,“每天上十个小时的课,晚上还要复习到一两点。周末没有休息,连吃饭都在背书。有时候看着那些书,真想一把火把它们烧了。”
她的语气很轻松,但晏温能听出里面的疲惫。
“那你怎么撑下来的?”晏温问。
“因为你。”亓兮罕说,很认真,“每次想放弃的时候,我就想——晏温在南京,也在拼命。我不能输给她。所以,我继续。”
因为你。
这三个字,让晏温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也”她哽咽着,“每次想放弃的时候,也想你。想你在北京,也在拼命。想我们不能输。想南京的约定。”
“那我们说好了。”亓兮罕说,“一起累,一起怕,一起想放弃,然后一起继续。”
一起继续。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光,照进了晏温心里。
是啊。
不是她一个人。
亓兮罕也在。
她们在一起。
虽然距离遥远,但在相同的困境里,在相同的坚持里,在相同的爱里。
在一起。
“好。”晏温擦掉眼泪,“一起继续。”
“那你先睡觉。”亓兮罕说,“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加油。”
“嗯。”晏温点头,“你也早点睡。”
“好。”
挂了电话,晏温看着手机屏幕。
心里,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因为知道,亓兮罕在北京,和她一样。
在同样的压力下,在同样的困境里,在同样的坚持中。
她不是一个人。
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北京的夜,很冷。
亓兮罕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北京的冬天,风很大,吹得窗户嗡嗡响。
但她心里,很暖。
因为她知道,南京的晏温,此刻正在努力。
和她一样努力。
为了同一个目标——南京。
为了同一个未来——在一起。
她翻开书,继续看。
虽然累,虽然困,但她没有停下。
因为晏温在等她。
因为未来在等她。
因为爱,要她用努力去证明。
十二月初,南京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树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考研倒计时二十天。
晏温的状态,调整过来了。
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强了,而是因为,她不再一个人硬撑了。
她开始和林晓薇一起复习,互相提问,互相讲解。
她开始接受自己的焦虑——不是压制它,而是承认它,然后,带着它继续走。
她开始规律作息——不再熬夜,每天保证七个小时的睡眠。
奇怪的是,当她不再那么拼命,效率反而提高了。
知识点记得更牢了,题目做得更顺了,心态更平稳了。
如同抓住了节奏——不是和压力对抗,而是与它共舞。
“晏温,你最近状态不错。”林晓薇说。
“嗯。”晏温说,“想通了。”
“想通什么?”
“不能为了未来,毁掉现在。”晏温说,“考研重要,但身体更重要。亓兮罕在北京,如果知道我把自己累垮了,她会担心的。”
“亓兮罕就是你女朋友?”林晓薇问。
“嗯。”晏温笑了,“她在北京财经大学,金融学。”
“异地恋还能一起考研真厉害。”林晓薇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初中就认识了。”晏温说,眼神变得柔软,“同班六年,大学才在一起。”
“青梅竹马啊。”林晓薇感叹,“真浪漫。”
浪漫吗?
晏温想了想。
其实不浪漫。
更多的是分离,是等待,是现实的考验。
但正因为经历了这些,感情才更真实,更深厚,更珍贵。
“是啊。”她说,“很浪漫。”
十二月中旬,叶之美来了南京。
没有提前告诉晏温,直接到了学校门口。
“妈?”晏温看到母亲,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叶之美笑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考研这么辛苦,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你怎么不提前说?我去车站接你。”
“说了你还让我来吗?”叶之美说,“你们这些孩子,什么都自己扛。妈帮不上忙,至少能给你送点吃的。”
晏温看着母亲,鼻子有些发酸。
叶之美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工厂好转后,她不再那么愁眉苦脸,恢复了以前的爽朗。
“走吧,去你宿舍。”叶之美说,“我炖了排骨汤,带来给你喝。”
宿舍里,晏温打开保温壶,热气升腾,香气四溢。
排骨汤,家里熟悉的味道。
“慢点喝。”叶之美坐在旁边,看着她,“瘦了。黑眼圈这么重。”
“考研都这样。”晏温说,“大家都瘦。”
“亓兮罕呢?她怎么样?”叶之美问。
晏温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