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每一次铲开泥土,都可能发现什么。
因为每一次发现,都是与历史的对话。
“晏温,你看。”林清突然说。
晏温抬起头,看到林清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
是一个青瓷片,灰绿色的,釉面光滑,边缘有些破损,但能看出是一个碗的底部。
“六朝青瓷。”林清说,“典型的越窑产品。你看这釉色,这胎质保存得很好。”
晏温接过瓷片,轻轻抚摸着。
冰凉的触感,光滑的釉面,但有温度。
一千多年前,有人用这个碗吃饭,喝水,盛汤。然后,碗碎了,埋在土里,直到今天,被她发现。
时空在这一刻交错。
她仿佛能看见那个六朝的人,能听见碗碟碰撞的声音,能闻到饭菜的香气。
“历史”她轻声说。
“嗯。”林清说,“就在你手里。”
晏温握紧瓷片,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终于明白了陈教授的话——考古不是挖宝,是重建历史,是通过物质遗存理解过去的人类社会。
现在,她正在重建。
通过这片青瓷,通过这个探方,通过自己的手。
在北京,亓兮罕面临着专业分流的选择。
金融学系的办公室里,王教授正在讲解各个方向的特点和要求。
“投资方向,主要学习证券分析,投资组合,风险管理。就业去向主要是证券公司,基金公司,投资银行。”
“银行方向,主要学习商业银行管理,信贷业务,国际结算。就业去向主要是各大银行。”
“保险方向,主要学习保险原理,精算,风险管理。就业去向主要是保险公司。”
“国际金融方向,主要学习国际金融市场,外汇交易,跨国投资。就业去向主要是外企,跨国公司。”
亓兮罕坐在教室里,听着这些介绍,心里一片茫然。
每个方向都差不多——都是金融,都是赚钱,都是现实。
她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特别讨厌的。只是没有感觉。
“大家要根据自己的兴趣和职业规划来选择。”王教授说,“下周交选择表。”
下课后,周浩然走过来。
“你想选哪个?”他问。
“不知道。”亓兮罕说,“你呢?”
“我选投资。”周浩然说,“我喜欢分析市场,喜欢挑战,喜欢不确定性。”
“不确定性?”
“嗯。”周浩然说,“金融市场充满不确定性,就像人生一样。但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让它有趣。”
有趣。
这个词,让亓兮罕心里动了一下。
她学金融这么久,从来没觉得它有趣过。
只觉得它枯燥,冰冷,现实。
“你觉得金融有趣?”她问。
“当然。”周浩然说,“你看,经济数据,政策变化,市场波动这些背后,是无数人的决策,无数企业的命运,甚至整个国家的经济。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亓兮罕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新的视角。
她从未这样想过。
她只把金融看作赚钱的工具,看作就业的保障,看作现实的妥协。
但从没想过,它也可以有趣,也可以有温度,也可以有意义。
“我”她开口。
“慢慢想。”周浩然说,“选一个你觉得有意思的方向。毕竟,这是你未来可能从事的职业。”
亓兮罕点了点头。
有意思的方向。
哪个方向有意思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需要找到答案。
晚上,亓兮罕给母亲打电话。
这是暑假吵架后,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母亲的声音,有些冷淡。
“妈,是我。”亓兮罕说。
“什么事?”
“我要专业分流了。”亓兮罕说,“金融学要分方向,投资,银行,保险,国际金融要选一个。”
“选哪个赚钱多?”母亲直接问。
亓兮罕的心沉了一下。
“可能投资吧。”她说。
“那就选投资。”母亲说,“学金融就是为了赚钱,选赚钱多的方向。”
“可是”
“可是什么?”母亲打断她,“你还想选什么?选那个什么考古?像晏温一样?挖土能挖出钱来?”
亓兮罕的手微微颤抖。
“妈,考古不是挖土”
“我不管是什么。”母亲说,“我只知道,学金融能赚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其他的,都是虚的。”
虚的。
这个词,像一把刀,扎在亓兮罕心里。
爱是虚的,梦想是虚的,喜欢是虚的只有钱,是实的。
“我知道了。”她最终说。
“知道就好。”母亲说,“好好学,别想那些没用的。”
挂了电话,亓兮罕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北京的夜空。
城市的灯光璀璨如星河,但她的心,一片黑暗。
钱,钱,钱。
母亲的世界里,只有钱。
那她的世界里,有什么?
有晏温,有爱,有迷茫。
她拿出手机,想给晏温打电话,但想起晏温在工地,可能信号不好,可能很忙,可能没时间。
她放下手机,趴在桌子上,眼泪掉了下来。
为什么这么难?
为什么选择这么难?
为什么活着这么难?
工地上的夜晚很安静。
晏温坐在工棚外,看着星空。
乡村的星空依然清澈,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秋夜的凉风吹过,带着田野的气息,带着泥土的味道。
她拿出手机,信号只有两格。她给亓兮罕发了条短信:“睡了吗?”
没有回复。
可能睡了,可能忙,可能不想回。
她叹了口气,收起手机。
“想她了?”林清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嗯。”晏温说。
“异地恋不容易。”林清说,“我和我男朋友,也经常这样。我忙项目,他忙工作,有时候几天都联系不上。”
“那怎么办?”晏温问。
“相信。”林清说,“相信彼此,相信感情,相信未来。”
“相信”
“嗯。”林清说,“如果连相信都没有,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晏温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共鸣。
相信。
她相信亓兮罕,相信她们的感情,相信未来。
但有时候,相信也需要力量。
需要面对孤独的力量,面对距离的力量,面对不确定的力量。
“林清。”晏温说。
“嗯?”
“你后悔过吗?”晏温问,“后悔学考古,后悔异地恋,后悔选择这样的生活?”
林清沉默了几秒。
“后悔过。”她最终说,“特别是累的时候,孤独的时候,想他的时候会后悔。但更多的时候,是庆幸。”
“庆幸?”
“嗯。”林清说,“庆幸我选择了喜欢的事,庆幸我遇到了喜欢的人,庆幸我在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自己想要的生活。
晏温重复着这句话,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
她也在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学考古,爱亓兮罕,追求梦想。
虽然难,虽然累,虽然孤独。
但这是她想要的。
这就够了。
“谢谢你。”晏温说。
“谢什么?”林清问。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晏温说,“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林清笑了,拍拍她的肩膀。
“你当然不是一个人。”她说,“很多人都在经历这些,很多人都在坚持。只要方向是对的,只要爱是真的,就值得坚持。”
“嗯。”晏温说,“值得坚持。”
星空下,两个女孩相视一笑。
一个在思念北京的恋人,一个在思念不知道在哪里的恋人。
但她们的心,都被同一种信念温暖着。
相信。
相信彼此,相信未来,相信爱。
夜深了,晏温回到工棚,拿出手机。
还是没有回复。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短信:“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在做什么,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爱你,都支持你,都等你。”
然后,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工作。
明天,还要继续坚持。
明天,还要继续相信。
相信亓兮罕会找到自己的方向。
相信她们会度过这个难关。
相信未来,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