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京,秋意初显。
梧桐叶的边缘开始泛黄,像是被时光轻轻吻过的痕迹。校园里的桂花又开了,香气比去年更加浓郁,甜腻得几乎让人沉醉。新生们拖着行李箱走过,脸上带着和去年此时的晏温一样的——好奇,期待,还有一丝不安。
晏温站在考古学系楼前,看着那些稚嫩的面孔,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一年了。
从大一新生,到大二学姐。从对考古一无所知,到能辨认陶片年代,能清理青铜锈蚀,能在泥土中寻找历史的痕迹。
她变了。
不只是外表——头发长了一些,皮肤黑了一些,眼神更加坚定。更是内在——对考古的理解,对历史的敬畏,对未来的方向。
“晏温!”林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晏温转过身,看到林清正朝她走来。一年过去,林清也变了——更加沉稳,更加自信,已经有了研究生的气质。
“新学期快乐。”林清笑着说。
“新学期快乐。”晏温说,“你保研了?”
“嗯。”林清点头,“本校,继续跟陈教授。你呢?大二有什么计划?”
晏温想了想。
“我想多参与项目。”她说,“上学期实习让我明白,考古不能只停留在书本上。”
“说得好。”林清说,“正好,系里有个新项目,你要不要参加?”
“什么项目?”
“六朝墓葬群发掘。”林清说,“在南京郊区,已经立项了,下学期开始。陈教授带队,需要助手。”
六朝墓葬群。
晏温的心跳快了一拍。
南京是六朝古都,地下埋藏着无数秘密。能参与这样的项目,是每个考古学生的梦想。
“我想参加。”她说。
“好。”林清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不过这个项目周期长,可能要持续一两年。而且,会很忙。”
“我不怕忙。”晏温说。
“那”林清看着她,“你和亓兮罕异地恋,能兼顾吗?”
晏温沉默了。
兼顾?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她的选择,她的梦想,她的路。
而亓兮罕,是她的爱,她的支持,她的家。
这两者,她都不想放弃。
“我会想办法。”她最终说。
林清拍了拍她的肩膀。
“加油。”她说,“我相信你可以。”
与此同时,北京的秋天来得更加明显。
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一片片的金黄,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醒目。校园里,新生们穿着军训服,排着整齐的队伍,喊着口号,脸上带着稚气和朝气。
亓兮罕站在图书馆的窗前,看着那些军训的队伍,心里涌起一种恍惚感。
一年前,她也是其中一员。
穿着不合身的军训服,站在烈日下,心里想着南京的晏温,想着未来的迷茫,想着家的压抑。
现在,一年过去了。
她变了。
不只是成绩——微积分A,统计学A,经济学原理A更是心态——从被动接受,到主动选择,从迷茫不安,到依然迷茫,但至少有了方向。
“亓兮罕。”周浩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亓兮罕转过身,看到周浩然正朝她走来。一年过去,周浩然也变了——更加成熟,更加稳重,已经有了学生会干部的气质。
“新学期快乐。”周浩然说。
“新学期快乐。”亓兮罕说,“你当上学生会主席了?”
“嗯。”周浩然点头,“刚选上的。你呢?大二有什么计划?”
亓兮罕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专业分流。”她说,“金融学要分方向了——投资,银行,保险,国际金融要选一个。”
“你想选哪个?”
“不知道。”亓兮罕说,“每个方向都差不多,都是赚钱。”
周浩然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
“你好像不太喜欢金融?”
亓兮罕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周浩然说,“你学得很好,成绩很好,但没有热情。不像晏温,说起考古时,眼睛会发光。”
亓兮罕沉默了。
他说得对。
她没有热情。
她学金融,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现实。因为赚钱,因为就业,因为母亲的期望。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这样的选择,真的对吗?
“我”她开口,但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
“没关系。”周浩然说,“慢慢想。大二才刚开始,还有时间。”
“嗯。”亓兮罕说。
窗外,军训的队伍在休息,新生们坐在地上,喝水,擦汗,说笑。阳光很好,洒在他们身上,青春洋溢。
亓兮罕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羡慕。
羡慕他们的单纯,羡慕他们的无忧,羡慕他们还有选择的余地。
而她,好像已经没有了。
晚上,晏温和亓兮罕视频通话。
晏温在宿舍的阳台上,南京的夜风吹起她的头发。亓兮罕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北京的灯光在她身后闪烁。
“新学期怎么样?”晏温问。
“还好。”亓兮罕说,“就是要专业分流了。”
“你想选哪个方向?”
“不知道。”亓兮罕说,“每个都差不多。你呢?有什么新计划?”
“我”晏温犹豫了一下,“系里有个新项目,六朝墓葬群发掘,我想参加。”
“六朝墓葬群?”亓兮罕重复,“听起来很厉害。”
“嗯。”晏温说,“陈教授带队,周期很长,可能要一两年。”
亓兮罕沉默了。
一两年。
这意味着,晏温会更忙,她们见面的时间会更少,联系会更困难。
“那你会很忙吧?”她轻声问。
“嗯。”晏温说,“可能会。但这是我想做的事。”
亓兮罕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她为晏温高兴——高兴她找到了喜欢的事,高兴她有了方向,高兴她在发光。
但她也为自己难过——难过自己的迷茫,难过自己的无奈,难过她们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
“亓兮罕。”晏温轻声说。
“嗯?”
“你支持我吗?”晏温问。
亓兮罕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支持。”她说,“当然支持。”
“那你呢?”晏温问,“你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吗?”
亓兮罕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她说,“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学金融,只是因为应该学。因为好就业,因为赚钱多,因为大家都说好。”
晏温的心揪了一下。
“亓兮罕”
“但我好像不喜欢。”亓兮罕继续说,“每天面对数字,公式,模型很枯燥,很冰冷。不像你,能触摸历史,能感受温度。”
晏温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心疼的感觉。
她知道亓兮罕的困境——被现实绑架,被期望束缚,被家庭压迫。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那你想做什么?”晏温问,“如果不考虑现实,不考虑钱,不考虑别人的期望你想做什么?”
亓兮罕沉默了。
她看着屏幕里的晏温,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冲动。
想说,想告诉你,想挣脱。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可能什么都不想做。就想和你在一起,简单的生活,简单的幸福。”
晏温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也想。”她说,“但我们现在还不能。”
“我知道。”亓兮罕说,“所以我会继续学金融,继续赚钱,继续等待。”
等待。
这个词,听起来很轻,但很重。
重到,让两人的心都沉甸甸的。
“亓兮罕。”晏温轻声说。
“嗯?”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你。”晏温说,“永远爱你。”
亓兮罕的眼泪不停地流。
“我也爱你。”她说,“永远爱你。”
“那我们约定。”晏温说,“大二这一年,我们都要努力。你找到自己的方向,我参与我的项目。然后暑假,我们好好见面,好好计划未来。”
“好。”亓兮罕说,“约定。”
“拉钩?”
“拉钩。”
两人隔着屏幕,伸出手,假装勾了勾小指。
虽然触摸不到,但心,连在一起。
十月初,考古项目正式开始。
工地还是在南京郊区,但比上次的安徽工地条件好一些——有简易的宿舍,有热水,有网络。
晏温跟着队伍来到工地时,正是清晨。
薄雾笼罩着田野,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像是水墨画。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有青草的清香,有秋天的凉意。
“这就是发掘区。”陈教授指着前方一片划定的区域,“已经做了勘探,下面有墓葬群。我们要做的,是清理,记录,保护。”
晏温看着那片土地,心里涌起一种庄严的感觉。
地下,沉睡着六朝时期的人们。他们有过怎样的生活?有过怎样的故事?有过怎样的爱恨情仇?
现在,她要通过自己的手,揭开这些秘密。
“晏温,你跟我一组。”林清说,“负责三号探方。”
“好。”晏温说。
三号探方在发掘区的中央,已经清理了表层土。晏温蹲在探方边,拿起手铲,开始工作。
一层,又一层。
泥土在手下分开,露出下面的土层。灰土,褐土,黑土每一层,都代表着不同的时期,不同的堆积。
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
慢是因为每一个动作都要小心翼翼,快是因为专注让她忘记了时间。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晒得她额头冒汗。手酸了,腰疼了,但她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