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北京,银杏叶全黄了。
校园里,金黄的叶子铺满了小路,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秋天的叹息。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像是某种隐喻。
亓兮罕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专业分流选择表。
投资,银行,保险,国际金融。
四个选项,四个方向,四种未来。
她的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已经一周了。
从王教授发下选择表到现在,已经一周了。同学们大多已经交了表——周浩然选了投资,张晓选了银行,其他同学也各自做出了选择。
只有她,还在犹豫。
不是不知道哪个方向赚钱多,不是不知道哪个方向就业好,不是不知道母亲希望她选什么。
而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亓兮罕。”周浩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抬起头,看到周浩然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还没填?”周浩然在她对面坐下。
“嗯。”亓兮罕说。
“很难选?”
“不是难选。”亓兮罕说,“是不想选。”
周浩然看着她,眼神里有理解。
“因为不喜欢?”
亓兮罕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嗯。”
“那喜欢什么?”
亓兮罕愣住了。
喜欢什么?
她喜欢晏温,喜欢和晏温在一起的感觉,喜欢那种温暖,那种安心,那种被理解的感觉。
但除了晏温,她还喜欢什么?
她不知道。
从小到大,她的人生都被安排好了——好好学习,考好大学,学热门专业,找好工作,赚钱,养家没有人问过她喜欢什么,没有人关心她想要什么。
连她自己,都忘了问自己。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周浩然把咖啡推到她面前。
“拿铁,不加糖。”他说,“你喜欢的。”
亓兮罕看着那杯咖啡,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周浩然记得她喜欢什么——拿铁,不加糖。记得她什么时候会累,记得她什么时候需要安慰。
但她的母亲,不记得。
她的母亲只记得,她应该选赚钱多的方向,应该学有用的专业,应该成为让人羡慕的样子。
“谢谢。”她说。
“不用谢。”周浩然说,“如果你需要时间,我可以跟王教授说,让你晚点交。”
“不用。”亓兮罕说,“我今天会交。”
“选哪个?”
亓兮罕看着选择表,看着那四个选项,心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的笔落下了。
在“投资”那一栏,打了勾。
因为赚钱多。
因为母亲希望。
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与此同时,南京的考古工地上,晏温有了重要发现。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秋风很凉。晏温在三号探方里工作,手铲轻轻刮着土层。
一层,又一层。
突然,她的手铲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她停下来,用刷子轻轻刷开泥土。
一个青瓷罐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灰绿色的釉面,圆润的造型,完整的器型保存得非常好。
“林清!”晏温喊道,声音有些颤抖。
林清跑过来,看到那个青瓷罐,眼睛亮了。
“保存得真好。”她说,“可能是六朝时期的储物罐。慢慢清理,小心点。”
晏温点点头,拿起更小的工具,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罐子周围的泥土。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个动作都要极其小心,生怕损坏了文物。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晒得她额头冒汗,但她不敢擦,怕手上的泥土弄脏了文物。
终于,罐子完全显露出来了。
高约三十厘米,口径约十五厘米,腹部圆鼓,底部平整。釉面光滑,有细小的开片,像是冰裂纹。罐口有一圈褐色的痕迹,可能是当年封口用的。
“可能是酒罐。”林清说,“六朝人喜欢喝酒,这种罐子常用来储酒。”
晏温看着那个罐子,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一千多年前,有人用这个罐子装酒。可能是宴会上的美酒,可能是独酌的苦酒,可能是送别的离酒。
然后,罐子被埋在地下,沉睡千年。
直到今天,被她发现。
“做得很好。”陈教授走过来,看着那个罐子,“保存这么完整的六朝青瓷罐,很少见。晏温,你很有天赋。”
晏温的脸红了。
“谢谢教授。”
“继续努力。”陈教授说,“考古需要耐心,需要细心,更需要热爱。我看得出来,你都有。”
热爱。
这个词,让晏温心里暖了一下。
她有热爱。
对考古的热爱,对历史的热爱,对亓兮罕的热爱。
这些热爱,让她坚持,让她成长,让她找到自己的价值。
晚上,她给亓兮罕打电话,想分享这个好消息。
但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她发了条短信:“今天发现了一个完整的六朝青瓷罐,保存得很好。想你。”
没有回复。
可能亓兮罕在忙,可能在图书馆,可能在不想接电话。
晏温叹了口气,放下手机。
工棚外,星空依然璀璨。
但她的心,有些空。
亓兮罕没有接电话,是因为她在和母亲吵架。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语气很冲。
“你选了投资?”母亲问。
“嗯。”亓兮罕说。
“为什么选投资?我打听过了,国际金融更赚钱,能进外企,能出国。”
亓兮罕的手微微颤抖。
“投资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你就不能选最好的?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妈,我”
“我什么我?”母亲打断她,“我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你就不能争点气?就不能选个最赚钱的?就不能让我在亲戚面前有面子?”
面子。
又是面子。
亓兮罕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妈。”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面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母亲笑了,笑声里带着讽刺。
“女儿?女儿有什么用?女儿能养老吗?女儿能传宗接代吗?女儿能让我有面子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亓兮罕心里。
她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哭出来。
因为哭了,就输了。
“妈。”她又叫了一声。
“别叫我妈。”母亲说,“我没你这么不争气的女儿。”
然后,电话挂了。
嘟嘟的忙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
亓兮罕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直到眼泪终于掉下来,直到心,彻底冷了。
她走到阳台上,看着北京的夜空。
城市的灯光璀璨如星河,但她的世界,一片黑暗。
没有理解,没有支持,没有爱。
只有要求,只有指责,只有失望。
她拿出手机,想给晏温打电话,想听听她的声音,想告诉她,她好累,好痛,好想放弃。
但手指停在屏幕上,又收了回去。
晏温在工地,很忙,很累,很开心她不应该打扰她。
不应该把自己的痛苦,加在晏温身上。
不应该让晏温,也感受到这种冰冷。
她放下手机,靠在栏杆上,看着远方的灯火。
夜风吹过,很凉,吹干了她的眼泪,但吹不散心里的寒冷。
为什么?
为什么母亲不能理解她?
为什么母亲只在乎钱,只在乎面子,只在乎别人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