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明琛类似，故地重游也并非白瑞雨的计划。

早先为了带明玉，出差交换的机会都是能推则推。但这次江大想安排他来欧洲讲学，为期两月，机会难得。

他犹豫再三，实在舍不得明玉，温溪劝他说不如带明玉一起去，也让孩子见见世面。他有些动心，和明玉商量，小丫头最喜欢和爸爸出去玩，立刻点头同意，于是父女两人便远赴重洋来了欧洲。

但白瑞雨毕竟是来工作的，白天辗转于各个讲座论坛，只有晚上和周末能抽出陪女儿的时间。乖巧的明玉从来不吵不闹，他不在时便乖乖等着，偶尔他从宴席上晚归，女儿已经抱着毛绒玩具睡着了，看着柔和灯光下女儿恬静的小脸，他心底柔软，却也满心愧疚。

行程快结束时，他终于凑出几天空闲，想着好好补偿女儿。得知爸爸这几天都能陪着自己，明玉高兴得眉飞色舞，他看了也笑，问小家伙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小姑娘翻出酒店发的旅游手册，指着一页上大片的玫瑰花田，说：“我想去这里！”

白瑞雨下意识地答应，待看清那个熟悉的地名，眼底掠过一瞬怔忪，再看看女儿满眼兴奋，那怔忪便化为无奈的笑意。

他安慰自己，没关系，不就是和前任蜜月旅行时去过的地方嘛，又不是去见前任，只要明玉高兴就好。至于自己，十几年都过去了，那地方怕是早已面目全非，就算他去了，也未必还能想起什么。

然而真到了目的地，他才发现事实与他想的大相径庭。古老的小镇宛如凝固在时光里的琥珀，馥郁的玫瑰花香一如往昔。房屋错落，街径蜿蜒，一切都是那样熟悉，天气风和日丽，他却像是站在回忆风暴中央，被往事的骤雨激烈敲打。

像是要惩罚他的懦弱，他牵着明玉走在人群里，也就是一个恍神的工夫，明玉的小手滑出了他的掌心，瞬间消失不见了。

他像掉了魂一般，疯狂地找遍了周边所有的大街小巷，小小的身影却像人间蒸发了一般。仿佛天旋地转，冷汗浸透衣衫，他冲进警局报警，惨白的脸色和失神的面容把警员吓了一大跳，险些要帮他叫救护车。

报完警出来，他又回去找了半天，濒临绝望之时，总算接到了警局的电话。

他带着自己和明玉的证件，配合警察核实身份，又一五一十说完前因后果。事情经过很清晰，明玉和他的关系也很快得到确认，询问到了尾声，警察忽然问：“对了，你和那位明先生认识吗？”

白瑞雨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不知道离婚后的前任算不算是法定关系，本能地不想暴露过多隐私，而且他觉得明琛也未必想被对方知道。

况且根据警察告诉他的情况，他确定自己刚才完全冤枉了明琛，可能还给警察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这边对类似情形的处理比国内敏感，如果让警察知道他们离过婚，或许会给明琛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他不知该如何定义他和明琛现在的关系，用中文都捉襟见肘，遑论用英文。他在警察愈发疑惑的目光里想了半天，最终道：“朋友。”

多年交情，好坏参半，说认识太陌生，说家人又太逾越，想来想去，或许朋友二字，还算能概括他们纠缠不清的几十年。

等他带着明玉从房间出来，明琛已经走了。明玉看着空空荡荡的椅子，表情有些惋惜：“我们这就走了吗，明玉还没跟叔叔说谢谢呢。”

白瑞雨呆立片刻，拉起明玉的手，安慰女儿道：“没关系，以后有机会吧。”

是他想太多，明琛不是冲他来的，也不想跟他有太多纠缠，走得这么干脆，看来是什么都没留意到。

生怕真相败露的紧张褪去了，绷紧的神经一松，疲惫顿时漫上来。也是，明琛那么粗枝大叶，他能看出什么来，白瑞雨心里自嘲，就算他抱着明玉去跟明琛说这是他的孩子，明琛都未必会信，说不定还会怀疑他在哪里捡个野孩子来讹他。

没被发现就好，他原本也希望这样，可为什么，在内心深处，像是暗夜密林里闪烁的萤火，会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失望呢。

他牵着明玉往外走，出警局时又蹲下身去，把小姑娘抱了起来。从明玉差不多会走之后，他都尽量让她自己走，这样抱着可是很罕见的待遇，明玉很是开心，享受地抱着他的脖子，却忽然感觉他的身体僵住了。

明琛正在警局门前等着他。

警局里情绪激动，他没来得及看清现在的明琛。几年不见，明琛比他记忆里更高峻挺拔，肤色如精心打磨过的赤铜，鼻梁高挺，眼神明亮，紧抿的唇线锋利而明晰，比起少年时的锋芒毕露，另有一种成熟硬朗的英俊。

他抱着手肘，长身斜倚在一棵树上，见了白瑞雨便向他走来，俊朗的面容在枝叶间隙里洒落的阳光里忽明忽暗。

白瑞雨僵在原地，明琛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阳光，周身凛然气势层层压迫下来，让他无处可逃。

明琛在他面前站定，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因为他骤然变白的脸色吃了一惊，心想这人的脸皮居然这么薄吗，不就是在大庭广众下骂了他几句，除了他和明玉之外其他人也听不懂，他这被骂的还没说什么呢，白瑞雨就心虚成这副样子？

他在这里等白瑞雨，倒也不是为了讨公道，具体为了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白瑞雨黯淡局促的表情看得他很难受，没等他反应过来，明玉却开心地嚷嚷起来：“叔叔！谢谢叔叔帮明玉找到爸爸！”

明玉向明琛仰起头，花骨朵似的小脸上笑容灿烂。白瑞雨这才回神，抱着明玉冲明琛欠了欠身，轻声道：“谢谢你。”

他说着低头，垂落的乌发遮住了眉眼，露出依稀泛红的耳尖。明琛呆呆看着，待他直起身，忽然道：“你就只道谢啊？”

声音有些生硬，倒也不是大动肝火的语调。白瑞雨眼神暗了暗，想起刚才确实冤枉了明琛，于是又道：“刚才误会了你，对不起。”

明琛又道：“光道歉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白瑞雨心里本来就乱，弄不清明琛想干什么，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些胡搅蛮缠的意味，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抬头反问道：“那你还想怎样？”

他眼角还带着红痕，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着水光，目光清明透亮，比起愠怒，更多的是委屈。

明琛原本也不是想存心找他的茬，一看把他气成这样，人瞬间就怂了，既摸不着头脑，也有几分无辜被冤的憋屈，局促地抓了抓头发，说：“没有，就是好久不见了，他乡遇故知，也是个缘分，一起吃个饭呗？”

白瑞雨再次愣住，理智告诉他，不要和明琛纠缠不清，和明琛多相处一秒，他精心守护的那个秘密就多一分暴露的可能，可拒绝的话哽在喉头，迟迟说不出来。

怀里的明玉拉了拉他的袖子，不经意地推波助澜：“爸爸，明玉好饿，想和叔叔一起吃饭！”

白瑞雨无意识地拍了拍女儿的后背，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明琛欣喜的表情却告诉他，他已经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