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阳光明媚，新一届的曼岛机车耐力赛即将开幕。

明琛的车队提前几日飞抵曼岛，计划趁练习周前的几天空闲，在临近找个小镇休息几天，为接下来的练习和比赛养精蓄锐，一群人挑来挑去，最终选定了与曼岛隔海相望的玫瑰小镇。

明琛原本很感兴趣，一听这目的地却呆住了，支支吾吾说这地儿他以前去过，这次就不去了。队友们哪里肯放，说好队友就得同进同退，他们度假别墅都订好了，七八张嘴都靠着他做饭呢，一群人连拖带拽，硬是把他拉上了车。

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好队友，分明是拿他当厨子，明琛很是无奈，被摁在座位上时一脸不情不愿，但到底也没再拒绝。

他心里是十二万分别扭，但转念一想，去也就去了。说难听点，他连自己老爹牺牲的赛场都敢上，不就是和前任一起度过蜜月的地方，能有什么好忌讳的，又不是让他去见前任，怂成这样像什么话，婚都离了这么多年了，搞得跟他哪里放不下似的。

但他太高估自己的耐心，也太低估自己的记忆力。真看到那些熟悉的风景，阳光下大片大片的玫瑰花田，花香浸润里异国风情的街头巷陌，回忆席卷而来，却又说不清具体想起了什么，只觉得五味杂陈，浑浑噩噩，人像醉了一样，脖子上挂着的那枚戒指跟着了火似的，烙得他胸口一阵阵刺痛。

队友们兴高采烈，四处留影，没人发觉明琛的失魂落魄。逛到教堂广场前的小天使喷泉时，他实在受不了了，趁队友们要进教堂参观，他借故跑了出来，在广场边找了个树荫休息，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潺潺水声，甚至想自己先回别墅得了。

就在这时，他发现喷泉周边簇拥着一群人。

爱看热闹是中国人的天性，况且明琛急需转移注意力，长腿一迈就凑过去，一看便挪不开眼，人群中间团团簇拥的，居然是个小女孩。

小姑娘四五岁模样，黑发黑眸的东方面孔极是漂亮，穿着粉色公主裙，小苹果似的红润小脸，眉眼秀气精致，在明琛眼里，不仅格外好看，而且分外眼熟。

岂止是眼熟。这小姑娘的眼睛，分明和白瑞雨一模一样。

小姑娘似乎是跟大人走丢了，怯怯地站在喷泉边，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几个本地女人关切地跟她说话，她估计是听不懂外语，一直摇着头，手足无措地揪着裙摆，眼巴巴地往人群里瞅，忽然和明琛对上了目光，大眼睛瞬间亮了。

明琛愣在那，还没从这双太过熟悉的眼睛里回过神，就被小姑娘扑过来，一头撞了个满怀。

柔软的小身体紧贴着他的腿，俨然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依傍，明琛半边身子都麻了，下意识俯下身，小姑娘往他怀里偎得更紧，他不知道该怎么抱她，笨手笨脚地把她往怀里揽了揽，问：“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小姑娘偎在他臂弯里，像只躲在大树遮蔽下的小白鸽，软软的小辫子擦过他的脸颊，小声说：“不知道，爸爸找不到了……”

两个女警拨开人群，见明琛抱着小姑娘，用英文问：“先生，这是你的孩子吗？”

明琛心道他哪有这福气，赶紧摇头：“不是，这孩子跟父母走失了。”

女警蹲下身来，语气和善地问了小姑娘几句，她还是听不懂，本能地往明琛怀里躲。女警们一筹莫展，彼此商量片刻，其中一个又来问明琛：“先生，可以麻烦您跟我们去一趟警局吗，这孩子需要翻译。”

明琛本也不放心，立刻点头道没问题。

有了明琛陪着，小姑娘明显放松了很多。为了安抚她的情绪，警察拿了几个玩具过来，明琛陪着她玩了会儿，给她搭了座积木房子，小姑娘甚至开心地拍起了手，看他的眼神满是崇拜：“叔叔你真厉害！”

明琛摸摸鼻子，被她夸得有些飘飘然。这孩子眼睛酷似白瑞雨，笑起来的神态也和白瑞雨如出一辙，但性格跟白瑞雨不太像，白瑞雨绝不会走丢了还这么随遇而安，也不会这么毫无来由地信任他。

但等到警察正式开始询问情况，要他充当翻译的时候，明琛又回过神来。这孩子大概也不是喜欢他，只是因为他是唯一能听懂她话的人罢了。

就像白瑞雨当年跟他结婚，也只是因为他是唯一不配在乎白瑞雨过去的人罢了。

难道是故地重游的缘故吗，他总想着白瑞雨干什么，这小姑娘也未见得就是白瑞雨的孩子。明琛深呼吸，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打起精神帮警察翻译，问小姑娘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琅琅答道：“白明玉。”

明琛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等警察继续发问，急匆匆地追问道：“那你爸爸叫什么？”

明玉认真道：“我爸爸叫白瑞雨。”

“谁？！”

明玉瞪大了眼睛，警察也是一脸愕然，明琛恍觉自己的失态，但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连珠炮似的问：“你家是不是住江海？你爸是不是江海大学的老师？你——”

他狠狠咬了下舌头，好歹把那句“你家里还有谁”给咽了回去。明玉眨着大眼睛，澄澈的眼底里先是茫然，再是惊喜，一拍双手道：“对呀，叔叔你怎么知道的？你认识我爸爸？”

“嗯……”

明琛心说岂止是认识，但当着明玉他怎么能说得出口，胡乱点了个头，明玉笑得更开心了。警察一头雾水，问明琛怎么回事，他说他大概认识这孩子的爸爸，说着便掏出手机。

从他出国时他们便联系寥寥，上次发消息还是刚离婚的时候，对话以他的一句“对不起”戛然而止。但现在没时间追忆往昔，他给白瑞雨打语音，不料画面一闪弹出一行字，提示对方没有加他为好友，不能语音通话。

那一瞬间明琛觉得自己仿佛也不认识汉字了，打不通电话，他就发消息，摁屏幕的手都在颤，眼睁睁看着对话框里跳出来一片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