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不也睡一会儿?”明琛把车窗调上一些,看明玉渐渐睡熟,便对白瑞雨道,“后座上有毯子,还有腰靠,腰痛的话垫一垫。”
怀孕生产对身体的折损很大,白瑞雨生完明玉之后便有些怕冷,腰背也常常不舒服。白瑞雨摇头说没事,舒舒服服地靠在腰靠上,道:“我不困,你小心点开。”
最重要的人就在后座上,明琛这辈子开车都不会比现在更小心,他边开边盯着仪表盘,小心翼翼地把车速稳定在50:“这样行不行?”
白瑞雨向后瞥了一眼:“可以再快点,后面要压车了。”
明琛啧了一声:“这些人,开这么快干什么,两边的风景一点都看不到了。”
白瑞雨忍不住笑,眯着眼睛靠在座椅上,浓密的绿荫从眼底流淌而过,他貌似心不在焉地问:“对了,刚刚明玉问你那个问题,答案究竟是什么?”
“那个啊……”
明琛顿了顿,心底却浮现校园里那男生问他的话。
巅峰时期选择退役,就是为了白瑞雨和明玉吗?
他轻轻踩了踩油门,温润的风拂过他的发丝,吹向后座上那双流星般的眼睛:“没什么,你不需要做什么,我就会跟你走。”
“就因为你是白瑞雨,仅此而已。”
三年前,明琛退役的新闻曾经轰动一时。
他原本没想参加那场比赛,但车队打来电话,问还要不要为他保留参赛资格。明琛和白瑞雨复合时便有了退役的想法,本想立刻回绝,并借机提解约,白瑞雨却坚持要他去参赛。
“比赛机会很难得,你不要意气用事。”彼时明玉还在襁褓里,白瑞雨抱着小小的孩子,神色柔和却坚决,“这里我一个人应付得来,你就去吧,把未来的路好好想清楚,你的父亲母亲,还有明爷爷也会希望你这么做。”
在明琛欲言又止的目光里,他眼眶微微泛红,面上却浮起笑来,柔声道:“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他亲眼见证了明琛与机车结缘的始末,深知从少年时便根植于心的梦想,不可能毫发无伤地斩断。他不忍让明琛在梦想与家庭之间抉择,更不想看明琛头脑一热,为了成全他的幸福,做出令自己抱憾终身的选择。
他不想给明琛负担,语气故作轻松,抱着孩子的手却在微微发抖。明琛轻轻托住他的手臂,温热的掌心按在他微凉的手背上,轻声问:“那你能去看我比赛吗?”
白瑞雨微怔,明琛立刻回神,心想自己实在是昏了头,白瑞雨生了孩子才多久,他怎么能让人拖着这么虚弱的身体陪他远赴重洋,赶快说不用不用他开玩笑的,不要放在心上。
他说着接过孩子,在小婴儿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蹭了蹭,白瑞雨顺势把孩子递给他,低头笑笑,没说什么。
曼岛的赛场气氛一如既往地热烈,选手和观众的热情让海水也为之沸腾。明琛骑在机车上,耳畔是引擎轰鸣,风声呼啸,观众欢呼和主持人热情洋溢的解说,他的血液却不再如以往一般潮翻浪涌,心底是异乎寻常的平静,在烂熟于心的直道弯道、高低落差里,他想起的却是蜜月时的那个黄昏,有人在后座上轻轻抱住他的腰,侧脸贴着他的背心,柔软的发丝拂过他的后颈。
赛道永远在向前延伸,对胜利的追逐永无尽头,世界上的风景无穷无尽,但最美的那片,永远都在爱人的眼睛里。
长风过耳,在明琛身后生出摇曳的羽翼,他加速驰骋,不是为了率先冲过终点,而是为了回到他的爱人身边。
冲过终点线时,观众席上欢声四起,激动的中国记者冲着摄像机呐喊,声嘶力竭地宣布这是中国籍车手在这魔鬼赛事中取得的最好成绩。明琛摘下头盔,立刻有长枪大炮向他围拢,他笑着向众人致意,却忽然留意到观众席上一双漂亮的眼睛。
那是一双多么熟悉的眼睛,在他高中第一次参赛时便注视着他,在他无数次离开时目送过他,那双眼睛里承载过多少情绪,嘲讽、讥诮、关心、悲伤,难以启齿的期待,欲说还休的爱意,在他的世界里消失,又在他的梦里出现,而此时他就在观众席上,真真切切地注视着他,周遭的一切纷乱嘈杂,却都因这双眼睛黯然失色。
白瑞雨站在观众席上,穿着明琛当年披到他肩上的那件机车服,微笑着向明琛挥手,见证着他的胜利。
这一刻,明琛由衷地感觉,他余生里做出的所有决定,都不再有任何遗憾。
发布会在业内掀起轩然大波,新闻的当事人却一身轻松,甚至还秉承着灯下黑以及撑死胆大的之原则,在风口浪尖上跑到曼岛附近的玫瑰小镇度假。
教堂前的小天使喷泉依旧水声潺潺,两个人把戴着新钻戒的手放进池水,洗着洗着,不知谁先向对方泼起水花,被泼的那个想还击,却被另一个人的手攥住,于是那一个也没挣脱,两个人的手就这么在水下,十指交缠,紧紧相扣。
不同于当时那次偶遇,也不同于那个梦境,他身边的人就是白瑞雨,不会不记得他,也不会与他擦肩而过,白瑞雨的手被他攥在手里,身边只有他一个人。
小天使笑眯眯地歪着头,看着这一对兜兜转转又回到这里的爱侣。池水有些凉,明琛怕白瑞雨冻着,拉着他想抽手,白瑞雨却摇头,他做什么事情都认真,说既然来了就多洗一会儿,这喷泉好像还真挺灵的。
明琛张手包裹住他的手,附和道:“对,还真挺灵的,离了婚的都能给追回来。”
晨曦衬着白瑞雨微红的脸,他看着明琛得意的模样,蹙眉嗔道:“这还不一定呢,我要考察。”
明琛手指一僵,心想这小狐狸该不会要出尔反尔:“怎么还要考察啊?”
“当然要考察。”白瑞雨笑容狡黠,“不然你会说我无缝衔接。”
当时明琛回国发现白瑞雨怀孕,一气之下是这么口不择言来着,此时命运的回旋镖正中眉心,明琛又气又无奈,一想倒也是,他把白瑞雨抛下六年,还差点要让白瑞雨独自抚养他的孩子,白瑞雨要是眼皮都不眨地就答应复婚,反而让人不放心。
按照白瑞雨不吃亏的性格,说不定要考察他六年。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这次白瑞雨赶不走他,他有的是时间,把亏欠白瑞雨的六年补全,再把白瑞雨的余生,一日日慢慢填满。
“对对对,是该考察,你想怎么考察就怎么考察——来都来了,我能许个愿吗?”
白瑞雨点头,明琛掏出两枚硬币,在空中抛出一道闪亮的弧线,清脆地落入池底。
清泠泠的波纹荡漾到池边,盛放的玫瑰随风摇曳,白瑞雨问:“你许了什么愿?”
明琛冲他扬眉一笑:“我希望,你不止在雨天需要我,你这辈子,都会让我留在你身边。”
明琛虽说是明氏集团的大股东,但他无意继承董事长之位,把集团托付给了可靠的职业经理人。退役之后,他先是在家做了两年全职奶爸,考虑重新工作时也没去集团,最后阴差阳错,成了一名机车改装师。
白瑞雨听说之后怔了许久,怀疑明琛是不是故意要让他这么言出法随,要是当初明琛问他现任职业时他随口说个老师什么的,明琛会不会真的去考教师资格证。
长辈们都不在了,每年清明都格外忙,前两年明玉还太小,两人没带她去扫过墓,今年是第一次带明玉,计划着先在江海给周教授扫墓,然后去明琛北方老家那边祭拜明爷爷。
老宅花园里的玫瑰和芍药们一直被他们精心照顾着,但清明时还不到花期,不过明琛在家带明玉时无聊,在花园里盖了个温室花房,扫墓时依然能给长辈们带去自种的新鲜花束。
青石墓碑被擦拭的光洁鲜明,遗像上的老人慈眉善目,温和的目光关切地注视着他们。明玉抱着白瑞雨交给她的花束,圆润的小脸被鲜花衬得愈发可爱,她小心地把花摆到墓碑前,奶声奶气地说:“太外公好,我叫白明玉,是爸爸和父亲的女儿,今天我第一次来看您,这是我们家种的花,您看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