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絮絮叨叨地说着，和风拂过树梢，青枝绿叶沙沙作响，似乎在和稚嫩的童音应和。

白瑞雨立在女儿身后，百感交集，眼眶不由微微泛红。

墓前不方便烧水泡茶，白瑞雨每次来之前都会事先泡好茶，装在保温杯里带来。明琛上前躬身，小心地把茶水浇在墓碑前，语气郑重：“周教授，我会好好照顾瑞雨，请您放心。”

茶香氤氲，白瑞雨眼眶湿红，噙了很久的泪无声落下。明琛起身揽过他的肩，让他依偎在自己肩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某种无言的安慰。

泪眼朦胧里，白瑞雨凝视着墓碑上的老人。周教授的去世，曾把他抛进绝望的深渊，他以为他失去了一切，从此成为茕茕独立的孤魂野鬼，形影相吊的行尸走肉，他会在孤独的长河里游曳这一生，直至所有人殊途同归的尽头。

但明琛来了，明琛接住了他。初三那年在医院，他没有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成年之后在产床上，他也没有跌进疼痛黑暗的深渊。明琛在他少年时接住了他，在他生产时陪伴着他，每当他以为自己已一无所有的时刻，明琛都会从天而降，把他以为自己已经永远失去的东西，送到他的面前。

明琛回来了，这次他不会离开。只要有明琛，他就永远不会失去一切。

出墓园时明玉不要人抱，蹦蹦跳跳走在前面，一会儿蹲下身去拣树叶，一会儿踮起脚尖来扑蝴蝶，一路嘻嘻哈哈，玩得不亦乐乎。

白瑞雨和明琛跟在后面，明琛视线追着几步开外欢天喜地的小身影，既觉得女儿烂漫得可爱，又隐约觉得哪里有点别扭，想了想回过味来：“那个，毕竟我们是来扫墓的，她这样是不是太高兴了点……”

白瑞雨望着小姑娘飘飞的裙摆，清丽秀逸的脸上，表情要多宽容有多宽容：“没关系，她是来看外公的，外公也希望她高高兴兴。”

死亡是生者无法逃避的结局，永恒的离别是必然要上的一课。但明玉还太小，白瑞雨不想把悲伤过早地根植在她心里，比起撕心裂肺的痛楚和眼泪，他更愿意小小的明玉相信，逝者并非飘渺无凭，爱她的家人会在另一个世界永远关心着自己，凭吊亦是探望，而且他们终将重逢。

明琛点头感叹：“这样想很好，我就不如明玉，其实我每次来都特别紧张。”

白瑞雨疑惑道：“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实在太……算了不说了。”明琛抓了抓头发，有些难以启齿，“我怕他老人家显灵揍我。”

复合之后两人很有默契，几乎不提过去的事。白瑞雨以为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未来比过去更重要，没想到明琛一贯大大咧咧，居然还有过这种担忧，而且还把他蒙在鼓里，直到现在才知道。

他哑然失笑，心里却有丝缕暖意，安抚地拍了拍明琛的手背，安慰他道：“不会的，现在你对我很好，就算他老人家真要显灵，也不会等到现在。”

“算了，你就别安慰我了……”

明琛依旧垂头丧气，却借机拉住了白瑞雨的手。白瑞雨抽了一下没抽出来，便由他握着，指尖在他掌心里划了两下，问：“那明天我们去看明爷爷，你大概是更害怕了？”

“什么叫害怕！我什么时候怕过老爷子？那叫紧张！”明琛立刻反驳，被白瑞雨悠悠看了一眼，立刻偃旗息鼓，“好吧，是有那么一点，不过我还挺希望他能给我托个梦什么的，但从来没有过……估计他是真不想管我了。”

曾几何时，明老爷子是明琛的逆鳞，每每提及，眼里只有不满和烦躁。而此刻他在春日阳光里抬头，侧脸褪却青涩，线条凌厉而明晰，明亮的眼底晶光闪烁，唯有欲说还休的追忆和无穷无尽的遗憾。

退役回国之后，明琛把白瑞雨给明老爷子做的剪报簿认认真真读了很多遍。十几年的恩怨情仇，微妙的情感难以尽述，最直观的感受，便是老人比他想象得复杂得多。诚如明琛认为，自己不是老爷子眼里没心没肺的浑小子，老人也不是孙辈眼里刚愎自用的老顽固，一如明琛从没看清过白瑞雨的真心，他也没能看清明老爷子的另一面，他们相依为命，朝夕相处，却是同一个屋檐之下，最熟悉的陌生人。

白瑞雨是对的，他真该去好好学学泡茶，和老爷子好好谈一谈。横冲直撞的青春里，他伤害过这么多的人，眼前人的遗憾还能弥补，但逝者已去，遗憾便会变为永远的遗憾。

明琛如此想着，脚步渐渐沉重起来，手却忽然被人用力一握。

“不用紧张，你听了他的话，没什么可紧张的。”白瑞雨睫毛轻颤，耳后微微泛红，树荫花影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流光潋滟，“该紧张的是我，他让我跟你离婚，我马上就要不听他的话了，我才该害怕呢。”

“什么听不听话的……”

明琛开始没懂，猛然如醍醐灌顶，顿住脚步，白瑞雨被他一扯，险些跌进他怀里，明琛拽着他的手臂，四目相对，满眼欣喜若狂。

“你说真的？！”

白瑞雨被他攥得手臂发痛，却没挣开，明琛目光灼热，燎得他脸颊发烫：“嗯，明玉秋天就该上幼儿园了，开家长会会很麻烦……你老带明玉去江大，同事和学生都会问……”

他顾左右而言他地说了一堆，明琛没半分反应，攥着他的手臂依然很紧，热流涌上脸颊，白瑞雨认命般地低头：“……而且，我觉得我对你的考察也够了。”

幸福来的太过突然，明琛晕头转向，傻乎乎地问：“考察三年就可以吗？”

“那你想要多久？”

明琛一脸认真：“我把你抛下了六年，不用六年吗？”

白瑞雨又快被气笑：“……你想要六年也可以啊。”

他说着作势，要把手臂往回抽，明琛哪里肯放，攥着手腕把他拉进怀里：“别别别，我不想我不想我不想……”

花枝摇动，一对雨燕在枝头交颈絮语，石板路上，两道修长的人影缠作一处。须臾白瑞雨抬头，头发已经被蹭乱了，明琛伸手帮他整理着，他轻推明琛胸口，问：“说真的，明爷爷真不会生气吧？”

明琛低头，对上那双水雾迷蒙的眼睛，手指抬起他下颌，再次去吻那红润的唇瓣：“没事，这次我跟你一起受罚。”

这一吻热烈而绵长，直到白瑞雨双腿发软，站都要站不稳，明琛才依依不舍地把人松开。

不远处传来明玉惊喜的喊声，两人忙理了理衣服走过去。明玉站在一丛野玫瑰旁边，小手指着已经绽开的一朵，一脸激动地要他们看：“父亲爸爸快看，明玉发现的，跟家里一样的花！好香啊，快来闻！”

眼下还不到玫瑰的花期，明玉的发现实乃惊喜。白瑞雨一边夸她眼尖，一边把她抱起来，怕玫瑰的刺扎到她的小手，明琛凑到花边闻了一闻，故意道：“嗯，没什么香味啊。”

“怎么会，很好闻的！”明玉嘟起小嘴，扯扯白瑞雨的衣袖，“爸爸你去闻！”

“好好好，我闻。”白瑞雨看明琛神态，就知道他又在故弄玄虚，把女儿放下，低头凑到那朵玫瑰边上。

阳光温煦，清风过耳，馥郁的花香沁入心脾。与此同时，温润的触感落在眉心，爱意如同晶亮澄澈的蜜糖，带着琥珀般的甜意，将周身层层包裹。

明琛的嘴唇停留在白瑞雨的额头。他终于明白，那年老宅初见，他和眼前人并肩同嗅一朵花时，他心里那个模糊不清的念头是什么，也终在数年之后，做了尚是少年时的自己无知无觉，却在潜意识里一直想做的事。

他终于发现了埋在心底的钻石，被爱的泉水洗涤，化爱人眼底幸福的泪水，在彼此的余生里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