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扶白瑞雨起身喝水，冷不防被人一把掐在手臂上。白瑞雨气得眉眼倒竖，他九死一生，差点丢了半条命才生下来的孩子，明琛连男女都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当爹的？自己真是疼糊涂了，居然放心把孩子交给他！

“我就跟你开个玩笑……你别这么激动嘛……”明琛直抽冷气，疼里还带着点高兴，白瑞雨掐人的手劲儿这么大，可见是没事了，“是个小姑娘，可健康了，在育婴室里让人照顾着呢，我叫人抱来给你看看？”

一直到小家伙真正被抱来眼前，白瑞雨才彻底把明琛的手臂松开，有些费力地坐直上身，让护士把小家伙放进自己怀里。

小家伙睡得很香，粉雕玉琢的小肉脸蛋上眉眼秀气，还看不出来像谁，但白瑞雨见她的第一眼便无比笃定，就是这小家伙，陪他走完了离婚后的十个月，在他最孤独无助的时候，用紧紧相连的心跳予他慰藉，带给他无尽辛苦的同时，却也带给他无上的幸福。

是自己的错觉吗，怀孕的时候感觉她那么重，重到自己腰都快断了，生产时又感觉那么硬，似乎把他的每一段骨头都碾碎。可到了这真正抱在怀里的时候，他却只感觉她这么轻，这么软，轻得他一刻都不敢松手，软得他的心都要融化，仿佛他这一生就是为了怀里这个小小的人儿，心甘情愿付出一切代价来保护她。

孕期吐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分娩时痛不欲生的时候，他最盼望的就是如今这一刻，如今这一刻真的来了，反倒品不出什么太特别的滋味，只是心里被这小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眼眶里全是苦尽甘来的泪。

“小公主，你好呀。”他颤着指尖，轻触孩子嫩生生的小脸，像孕期无数次低头对着肚子说过的那样，温柔地和她打着招呼，“终于见面了，我是爸爸……”

还好他留下了她，还好他坚持下来了，还好他没有放弃，终于熬到了这雨过天晴，一切期待都如愿以偿的一刻。

明琛护在白瑞雨身边，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一会儿担心孩子蹬着白瑞雨，一会儿又让白瑞雨轻点，小心他手背上的点滴针。护士对明琛这副神经过敏的样子见怪不怪，笑盈盈地告诉白瑞雨孩子各项指标都正常，能吃能睡，也不怎么哭，看得出来是个乖巧聪明的孩子。

白瑞雨低着头，爱怜的目光一刻也舍不得从孩子的小脸上移开，轻声道：“也用不着太聪明，只要健康就好。”

明琛的反应和他接下来说的话形成了完美的映照：“没事，随我的话不会太聪明的。”

护士扑哧笑出声，又赶快清清嗓子憋住，从白瑞雨手里接过孩子，让白瑞雨多休息，有时随时按铃，便抱着孩子回育婴室去了。

护士和孩子一走，气氛顿时有些尴尬。明琛自知刚才又说错了话，低眉垂眼地把水杯递到白瑞雨手里，又问他饿不饿，想吃饭还是想再睡一会儿。

白瑞雨让他别忙，他便局促地坐在床边，一双大长腿无处着落，一会儿并起一会儿合拢，生动诠释什么叫欲言又止，如坐针毡。

白瑞雨慢慢喝了些水，知道要是指望明琛先开口，等会儿又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垂着眼睫思忖了片刻，轻声道：“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和孩子都活不下来。”

明琛脊背猛地哆嗦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摸向后脑勺，耳根泛起红：“不用，你当时不是说，要不是因为我，这孩子也气不出来嘛……”

明琛在医院照顾了这么久，当然知道孩子是足月顺产，但脑子一热又不知蒸发到哪里去了。白瑞雨眉心微微跳了跳，无力再跟他掰扯什么，只道：“那是我随便说的。”

明琛暗暗后悔，怎么又把人给惹生气了，可心里也憋了一肚子气，悻悻道：“……我只是不想听你跟我道谢。”

杯中水雾温热氤氲，模糊了白瑞雨的眼睛，他的指尖在杯身上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道：“我……“

明琛猛地抬头，视线凝固在白瑞雨苍白清丽的侧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低低垂着，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眼底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看不透真实的神情。

“最后我好像说了很多话，当时太狼狈了，说了什么，都不太记得了……”白瑞雨垂首，细瓷般的脸颊被黑发半遮半掩，耳后浮起深深浅浅的红，“都是些胡话，你别放在心上……”

明琛愣在那里，像被人劈头打了一闷棍，又仿佛眼前被蒙上了一层尘土，他鼻青脸肿，灰头土脸，闷声闷气地说：“没事，胡话我也说了很多。”

他竭力说得潇洒，却显得咬牙切齿。白瑞雨眼睫颤了颤，仿佛一瞬间双脚悬空，又仿佛有什么重重地落了地，砸进他的心里，所有绮丽虚幻美好得让他不敢相信的念头瞬间消散，余下残酷却熟悉的真实。

他依旧垂着头，精致的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轻声道：“所以我们要都忘记吗？”

空气仿佛成了粘滞的水泥，凝固了白瑞雨的呼吸。忘记了也好，这样明琛就不用挣扎，他也不用再提心吊胆，他们依然断得干净，而且他有孩子了，那么健康可爱的孩子，他和孩子的家足够完美，他的世界永远风和日丽，他什么都不缺。

可为什么，他忽然感觉很冷，被褥毫无用处，是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冷，他忽然很想把护士叫回来，让他再抱抱孩子，只有孩子能让他安定，只有那温热的小身体才能堵住他心里那个正涌着寒风的破洞。

“不。”

明琛的声音突如其来，白瑞雨蓦然抬头，眼底一片盈润闪亮，他看不清明琛的眼睛，耳边只有明琛的声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炽热滚烫地烙进他的心里。

“白瑞雨，我是认真的。你说你说了很多胡话，我无所谓；你想让我忘了你说过什么，那也可以。但我说的我都记得，里面是有些混账话，可有一句是认真的。”

“我爱你，我回来是为了找你的，如果你让我留下，我会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