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真正出来的那一瞬，白瑞雨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从中间被生生撕开，下半身的骨头仿佛都被碾碎了。

但他没有感觉到痛，他只是感觉很累，仿佛从生下来就没合过眼一样累。眼皮上压着千斤巨石，意识好像一块吸饱墨水的海绵，一点点往黑暗里坠，整个人漂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浮浮沉沉，好想就这么彻底沉下去。

耳边隐约有什么声音，不是浪涌潮鸣，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让他别睡。那声音吵得很，听起来还有些熟悉，好像是明琛，小时候明琛刚买了手机，大晚上还在跟他那些朋友打电话，声音传到隔壁，他听了就睡不着，坐起来敲敲床边的墙壁，明琛会不耐烦地抱怨两句，但没一会儿就会挂电话。

现在想想，明琛也没多吵，自己睡不着，大概是有些委屈，或是隐秘的嫉妒，怎么明琛和别人就有那么多话讲，跟他这个一墙之隔触手可及的人，反而无话可说。

但这次明琛是在跟他说话，可他实在太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想让明琛别吵了，但明琛这次格外锲而不舍，除了在他耳边喊，好像还在晃他的手，孜孜不倦地要他叫醒。

他醒不过来，也不想醒。他才不管呢，反正孩子出来了，他听到哭声了，清脆洪亮的大嗓门，跟在他肚子里蹬他时一样有劲，也跟明琛一样吵。就让这半斤八两的爷俩吵去吧，别来烦他了，明琛应该能搞定，明琛必须得搞定，要是连个小崽子都搞不定，那也别跟他复婚了。

没错，明琛说要跟他复婚的，他听得千真万确，记得清清楚楚，明琛别想赖掉。

他无视明琛的声音，睡了有史以来最安心的一觉。睡着睡着，不知哪股凉风吹来一个浪头，他一个激灵，蓦地不放心起来。

他最后好像告诉明琛了，孩子是明琛的。当年明琛就说过，他不想要孩子，他不会做父母，也不想被拴住，明琛说可以和他一起养这个孩子的时候，也以为孩子是他现任的。

可他告诉明琛了，明琛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从他们重逢那刻起，他口中的一切都是谎言，知道他像鸵鸟一样藏在老宅，知道他十个月以来一直守口如瓶，企图在明琛浑然不知时悄悄生下他的孩子。

明琛会作何反应？震惊错愕，还是怒火中烧？会觉得自己贼心不死，又想拿孩子拴住他，逼他做他不喜欢的事情吗？那么温柔的明琛，那么在乎他的明琛，是真实的，还是已经被他亲手打碎，像他们那短暂的蜜月一样，是海市蜃楼，是转瞬即逝的幻觉吗？

不能再睡了，他得快点醒，他不确定明琛会怎样对待他，又会怎样对待孩子，他们的孩子，他的孩子，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

黑暗如浓雾般散去，视线尽头亮起柔和的光。白瑞雨终于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

四壁是温暖的粉色，眼前床褥洁白，阳光映射下的窗纱摇曳如金箔，房间里萦绕着淡淡的玫瑰香气。

滂沱的雨声消退了，四下宁静，只余鸟雀鸣声啁啾，和身边点滴架上药液滴落的细微水声。

思绪仍不清明，他在打点滴，可手臂并没有寻常输液时那种麻木的凉意，反而热烘烘的，像是伸进了某个温暖的小火炉，他吃力地动了动手指，包裹住他的东西突然一动，紧接着是明琛的声音，带着点喑哑，但喜不自胜：“你醒了？”

白瑞雨这才看清明琛就趴在他床边，神色憔悴，眼眶青黑，眼里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像是他睡了多久，明琛就有多久没睡。

手上的温热并非其他，而是明琛的体温，明琛把他打着点滴的那只手抱在怀里，激动得眼底都在闪光，仿佛他不是刚刚从睡梦中苏醒，而是命悬一线，死而复生。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明琛嗓音哽咽，小心翼翼地伸过一只手，似乎想碰一碰他的脸，却又在空中颤了一下，“要不要叫医生？”

指尖擦过白瑞雨的脸颊，伸向他床头的呼叫铃，白瑞雨手臂微微发冷，垂了睫毛，一开口，嗓音比他想象得还要哑：“不用，这里是……”

“哦对，我还什么都没跟你说。”明琛都快站起来了，见状又坐了回去，小心地握回他的手，“别急，我慢慢告诉你……”

孩子出生那一瞬，明琛已经在地板上跪了不知道几个小时，脖子痛得快要断了，蔓延在无菌垫上的血污看得他一阵阵发晕，汗水顺着发丝滴到眼睛里，他甚至都顾不上抬手擦一下。

伴随着洪亮的啼哭声，婴儿小小的身体被他稳稳接到手里，小孩的身体那么软，捧在手里像块柔软的嫩豆腐，他全身几乎脱力，手腕止不住地发抖，哆嗦着手给孩子剪了脐带擦洗干净，用襁褓裹了，抱到白瑞雨怀里。

“白瑞雨，你看，这是你的……”话说到一半，明琛猛地一哽，全身过电般激灵了一下，颤声道，“我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