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明琛被问得一愣,紧接着就看出白瑞雨大概是疼得神志不清了,起身凑到他身边,不假思索地哄他说:“花都在呢,开得好好的,漂亮着呢,等你生完了我带你去看。”
他张口就画饼,白瑞雨根本不吃,扭过头去,痛意浸染的眼睛里泪光朦胧:“不对,你骗我,我的花肯定都淹死了……”
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明琛一时判断不出他到底清不清醒,却也不敢再信口开河:“那不就是些野玫瑰嘛,不值钱的,淹死就淹死了,我……”
没等他“我”出来,滚烫的液体落在明琛手背上,烫得他一个激灵,抬头就看见白瑞雨睫毛颤抖,眼泪断线珍珠似的往下落:“不行……那是明琛给我种的……”
从小到大,除了至亲离世,明琛几乎没见白瑞雨落过泪,许是他生性坚强,也许是他知道不会有人哄,所以从不示弱,之前疼得都快没人样了,也没见他哭,现在却为了明琛给他种的那几丛玫瑰泣不成声。
明琛愣在那里,忽然意识到,白瑞雨其实很在乎,他在乎明琛为他种的玫瑰,在乎明琛手臂上的伤疤,在乎他和明琛一起长大的老宅,或许还在乎着很多很多。
他托起白瑞雨汗湿冰冷的手,呵护雏鸟似的珍重地攥进掌心,贴到唇边,声音抖得厉害:“没关系,我再给你种,你想要多少我给你种多少,想要什么颜色我就给你种什么颜色,你想要什么颜色,你跟我说,白瑞雨?白瑞雨?”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通,白瑞雨没有一点反应,蜷在他掌心里的手软绵绵的,像是被抽走了筋骨。
他心里一沉,抬头去看白瑞雨的脸色,只看见人垂头躺着,闭着眼一动不动,只有身前的肚子不时痉挛,皮肤上汗水晶亮闪光,白得近乎透明,像一捧聚不成形,正渐渐从他指缝里流走的月光。
“白瑞雨?你怎么了?别睡,醒醒啊!”
明琛抓着他肩膀晃了两下,侧耳去听他的呼吸,微弱得宛如风中残烛,脑子里纷乱一片,掐他的人中,又去拍他的脸颊,手落在滑腻的脸颊上,触感如握雪抚冰。
“白瑞雨你醒醒!”明琛慌得没了章法,下意识地大声威胁,“你再不起来,我就去把你的玫瑰都拔了,把你这破房子拆掉,我——我去找你老公,我把他的俱乐部掀了,把他改装的机车拆了,不,我要骑机车把他撞死——”
他绞尽脑汁,白瑞雨最害怕什么?最受不了什么?他愿意不择手段,愿意丧心病狂,只要白瑞雨能醒过来,比起白瑞雨就这么眼睁睁死在他面前,他宁可一无所有,宁可变成杀人犯,宁可让白瑞雨一辈子恨他。
不是说他祈祷很灵吗?能不能再应验一次?他什么都认了,什么都好,白瑞雨不能在他眼前出事。
明琛喊得声嘶力竭,眼眶痛得像要裂开,却流不出一滴泪,濒临绝望时,手心里那只纤细的手突然微微动了动。
他如同触电一般,连呼吸都屏住了,唯恐惊到眼前的人,小心翼翼地看着白瑞雨的睫毛一闪,又一闪,鼻翼翕动起来,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秀气的眉头紧跟着拧紧,蜷在他手心里的手指没入他的指缝,连指尖用力到发颤。
阵痛没给他留下任何喘息之机,白瑞雨几乎是刚刚恢复意识,又被卷进了无穷无尽的剧痛之中。他隐约觉得余下的时间不多了,本能地继续用力,牙关咯吱作响,眼尾一阵阵抽动,红得仿佛沁了血。
他攥着明琛的手,上身抬起,又重重跌落回去,孩子又向下走了一段,腹底的憋胀感攀到又一个顶峰,但他的身体就像干透了的海绵,一丝多余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了。
胸腔里像压着无数潮湿的石头,呼吸和脉搏都举步维艰。白瑞雨想低头看看孩子怎么样了,可眼珠像是黏在了眼眶里,是手电筒也没电了吗,抖动的视线里一次次漫上黑雾,黑得像要把他吸进去,黑得他全身发冷。
明琛一直以为白瑞雨是被他骂现任给骂醒的,既庆幸又不知是何滋味,人正恍惚着,忽然听见白瑞雨的声音。
“明琛……”
明琛一个激灵,攥紧他的手:“我在,你要什么?”
白瑞雨看不清明琛的脸,对方嗓音里的热切漫上来,让他忍不住想落泪,他咽下哽咽,轻声道:“去厨房……”
明琛下意识点头:“好。”又觉得不对,“你饿了?”
白瑞雨连笑的力气都没了,使劲摇摇头,拼尽全力掐进这蠢货的掌心,咬牙道:“去拿刀,把孩子给我弄出来……”
明琛被他掐得吃痛,愣了十秒钟才听懂白瑞雨说的是什么,声音当即劈了,喉咙里都有了血腥味:“不行!!”
掌心里火烧火燎,明琛向外抽手,白瑞雨死死摁着他不放,气若游丝,声音却坚决:“快点,来不及了……”
“我说了不行!!!”明琛头皮发麻,连想都不敢想,“这一刀下去你还能活吗?你犯了什么病上赶着找死?这是哪个混蛋的孩子啊,他的命凭什么就比你金贵,值得你一命换一命?我不答应,你听清了,我不答应!!”
白瑞雨怔怔地望着他,眼底漫上晶亮的光,嗓音里带着啜泣,透着湿漉漉的委屈:“可我实在没力气了……”
“谁说你没有了?!”明琛吼他,“我告诉你,你把这念头断了,再敢说一次,我把这房子里所有带刃的都给你扔出去!!”
失控的嗓音撞击着四壁,手电筒的光被震得瑟瑟发抖,白瑞雨望着明琛,眼泪在一瞬间汹涌而出。
人到了山穷水尽的状态,感受外界的感官衰弱消减,身体内部的感知却愈发清晰。一波又一波的剧痛里,他一直能清晰地感觉到孩子的存在,在宫腔里用力地踢他,在产道里一寸寸下移,但现在孩子的动静却越来越小,可能是心疼他,也可能是也没了力气,他浪费的时间太久,把自己和孩子都拖成了强弩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