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孩子能跟他说话,一定也会要他坚持,想让他带自己看看这个世界,让他救救自己。他也想,十个月的辛苦都熬下来了,天知道他多想见孩子一眼,可偏偏力不从心,这具身体已是残絮枯草,再攒不出一丝力气,这是孩子出生前的安乐窝,却即将成为孩子的坟墓。
是他错了,他不该不听明琛和温溪的话,如果去了医院,孩子可能早就平安落地了。都是他的错,是他的一念之私,一意孤行,害死了自己,也害死了孩子。
绝望的泪水滑过脸颊,如海浪腥咸,如潮水汹涌,他恼恨自己怎么还有哭的力气,却没有止住眼泪的能力,泪水混进窗外滂沱雨幕,全身结了冰一样森凉。
明琛气昏了头,大吼大叫了一通,才发现白瑞雨哭得那么凶,他的心脏像是被从胸腔里活生生摘出来一样,悔得恨不能甩自己一个耳光,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白瑞雨,白瑞雨,你别急,你听我说,你别这样……”
他一只手拽起白瑞雨的手,贴到自己胸口上,另一只手去帮白瑞雨擦眼泪,滚烫的液体黏在手上,嗓音哽咽得不像样子:“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求你原谅的,你看,我给你写了道歉信的,我混账,我对你贼心不死,你赶快起来揍我,说我痴心妄想,不然你老公回来了,你的一世英名就毁了……”
明琛掏出昨晚白瑞雨从他口袋里掏出来的纸,手抖得厉害,一叠纸洒了一半。白瑞雨瞥了一眼,苍白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悲,轻声道:“他不会回来了……”
他神智又有些不清楚,泪水流到嘴边,咸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我们离婚了……他不会回来了……”
明琛瞪圆了眼睛,脑子里像电线接电线火花四溅,高声道:“那就更好了!我们复婚,这孩子我来养,我们再不要孩子了,我绝不亏待他,你前夫来要我们也不给,真的,他要是敢来纠缠,我就把他轰出去,就像之前我和老爷子轰你亲爹走的时候一样……”
他快说不下去了,滚烫的泪落到白瑞雨脸上,语气几乎哀求:“白瑞雨,别放弃,再坚持一下好不好,马上就好,我向你保证,我保证……”
他终于明白了,让对方就范的最好方式,不是声色俱厉的威胁,不是绞尽脑汁刺探对方想要的,攥在手里作为谈判的筹码,是看透对方放在心尖上的东西是什么,是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渴望,把自己能给予的一切毫无保留地给他。
这么简单的道理,高中时偷骑机车被白瑞雨抓包的明琛不懂,本科毕业时被老爷子关在地下室的明琛不懂,不带任何行李毅然决然远赴重洋的明琛不懂,离婚时喝到酩酊大醉一夜荒唐之后逃到国外,只知道给被他辜负的人发一句对不起的明琛也不懂。
现在他终于懂了,可他错过了太多,他不知道白瑞雨还愿不愿意要他,自己还配不配让白瑞雨给他一个机会。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欠白瑞雨,无论是道歉,还是安慰,不管有多迟,他都会补偿给白瑞雨,不是因为白瑞雨需要,而是因为他需要。
白瑞雨的手被明琛攥得死紧,视线稍稍清晰了些,神智似乎清明了些许,又仿佛更加混沌,明琛说出那句“我喜欢你”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这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
他是想让明琛哄哄他的,怎么说他也是为了明琛的孩子在拼命,但他没想到明琛的阵仗会这么大。
他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心里泛起点恼意,多么大的人了,说话还是没轻没重,这种话哪是能随便说的,就算是看他快死了也不能这样唬他,谎话说多了会遭报应,而且他……而且他……
他可是会当真的啊。
明琛不说话了,但人还在哭,他不记得明琛上次哭这么惨是什么时候,轻轻动了动被攥住的手指,明琛立刻哆嗦了一下,俯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他抬了抬下颌,轻声道:“真的吗……你不是还要出国吗……你不是在哄我吗……”
“不是,不是……”
明琛语无伦次地解释,想了想,牵住他的手,顺着自己的胸口摸进去。
他触到明琛急促的心跳,接着是根细细的金属链,然后是一枚环状的东西,明琛把它塞到他的手心里,温热光滑的触感,像是掌心里被塞了一团炽热的火。
“你看,你送我的戒指我一直留着,离婚时我就没想还给你,我一辈子都不想还给你……”明琛喃喃说着,“我不走了,白瑞雨,不管你让不让我留下,我都不会走,你这么好,我是犯了大病才会跟你离婚,才会让你吃这么多苦,我爱你,真的,我爱你……”
白瑞雨说不出一句话,纤细的手臂在半空中抖得厉害,明琛以为他又要晕过去,低头把人拥进怀里,手足无措间又开始放狠话:“白瑞雨!我刚才说的,你愿不愿意听都好,但你得活着,你要是死了,只剩下这孩子,我是不会养的,我也不把他交给你那人渣老公,我要把他藏起来,我要让你的人渣老公跑遍天涯海角也找不着他孩子,我要让他急死,我要让你急死——”
心如滚油煎熬,又如寒棘丛生,明琛肝胆俱裂,真的说不下去,本能地握着白瑞雨的手,心道求求了,放过白瑞雨吧,让他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千错万错都是他明琛的错,白瑞雨不该承受这些。
并非是白瑞雨不想回答明琛,是他肚子又有了反应,他咬牙又往下送了一波力气,不知道第多少次痛到想吐,他咽下涌到喉咙口的酸水,喘息着道:“明琛,你能不能少咒自己。”
明琛僵住了,白瑞雨侧头,把脸贴在他肩膀上,轻轻地蹭了蹭:“去把床头柜打开。”
明琛没懂,但白瑞雨的话总能让他身体比思想先动,还好他手臂够长,抱着人就能直接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条细细的银链。
看清那链子上的吊坠时,明琛眼神凝固了。白瑞雨却笑了,指点着明琛,把那朵半开的钻石玫瑰戴在自己的脖颈上。
白瑞雨的眼睛又红又湿,眼前泪眼迷蒙,每次呼吸都像在被凌迟,但他却笑得格外好看,眉心舒展,眼神晶莹,含笑的眉眼一如颈间的钻石玫瑰一般闪耀璀璨。
“傻瓜,我没有再婚,这就是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