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这样熬了一阵子，房里渐渐暗透。

明琛给白瑞雨揉完肚子又揉腰，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哄完小的又哄大的，安慰了他好一会儿，说他不去地下室了，但他得去找找手电筒蜡烛之类的东西，不然他看不清白瑞雨身下情况，大人孩子都会有危险。

白瑞雨不想让他走，却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忍着痛想了想手电可能在的位置，告诉了明琛。明琛起了身又蹲下来，拿过白瑞雨的手机，打开闪光灯塞进他手里。

“你先拿着这个，别害怕，我马上回来。”

白瑞雨虚弱地点点头，明琛一走，他就把闪光灯给关了。

手机没剩多少电了，要是孩子有什么问题，还得靠手机出去找信号向外界求援。

他独自蜷缩在黑暗里，明琛走时给他盖了一层薄被，但他还是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剧痛像冰冷的潮水不时席卷而来，抽走他身上所剩无几的暖意，半身的骨头像泡在冷水里，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人果然都是被惯坏的，他一个人过了这么久，从没觉得像现在这样孤立无援，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对策、逻辑、冷静和理智全部荡然无存，每次宫缩来临，他只想把头埋进明琛怀里，只想让明琛在他背上摸一摸，让明琛帮他揉揉肚子，想向明琛哭诉他有多难受，想让明琛好好哄一哄他。

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他自己也能过得很好，孩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锚点，只要孩子在，家就在，拥有孩子就拥有了整个世界，除此之外他再无所求。

他以为他已经练就了一身铜筋铁骨，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只有孩子是他的软肋，却也是他的盔甲。可事实证明，成为父亲不能让他成为圣人，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软弱，会痛，会怕，会流泪，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可在这最脆弱最难捱的时刻，他不得不承认，他需要明琛。

他需要明琛，需要到拽着他的衣袖毫无体面地求他留下，需要到他只是离开片刻就难以忍受，这是他的错吗？为什么他会这么需要一个他其实无法永远留住的人？

腹中愈演愈烈的阵痛让他无法多想，这一次尤其剧烈而漫长，密密麻麻犹如凌迟，白瑞雨恍惚间觉得下半身像被生生撕开，身下的无菌垫被温热的液体瞬间洇湿。

他终于破水了。

明琛抱着手电筒回来，一进门就吓了一跳。光线昏暗，床上的人抱着肚子重重喘息，脸色白得可怕，身下一片水迹淋漓，房间里充斥着淡淡的血腥气。

他三步两步冲到白瑞雨面前，手忙脚乱地放好手电，几乎是跪在了白瑞雨脚边，先是一慌，紧接着又是一喜，抬头问白瑞雨：“终于？”

破水之后阵痛又烈了几个度，白瑞雨说不出话来，知道一开口必然压不住痛楚的惨叫，死死咬着嘴唇，艰难地点点头。

见人疼成这样，明琛也顾不上高兴，拿近手电仔仔细细检查。羊水里混了一点红血丝，看得他心惊肉跳，好在检查后发现那不是内里流出来的，只是一点撕裂伤，看得他喜忧参半，万幸宫内没有出血，但现在就有撕裂，一会儿孩子要出来，情况更不乐观。

白瑞雨太瘦了，人单薄，骨盆也窄，根本就不适合顺产，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想的，非要生这个孩子受这份罪。

好在这罪也快到头了，又一次指检，十指总算开全，明琛按照教程，把白瑞雨下半身垫高，跪在他身边，看着对方苍白汗湿的脸颊，心不由颤了一颤，抖着指尖帮他把黏在脸颊上的头发拢了拢，轻声在他耳边，安抚般地道：“马上就结束了，可以用力了。”

白瑞雨昏昏沉沉，身下难受得难以言喻，但明琛的鼓励和马上就要见到孩子的激动鼓舞着他，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勉强扬了扬唇角，绷紧腰腹，挣扎着向下用力。

他能感觉到孩子在很靠下的位置，只要再努把力，把孩子推出来，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但他们很快发现，事情没有他们设想的那么简单。

漫长的开指过程透支了白瑞雨的体力，十月怀胎让他本就纤瘦的腰骶不堪重负，无论他如何顶着宫缩的剧痛，拼尽全力用力，孩子下行的趋势都十分缓慢，而那小小的身体每在产道里挪动分毫，都痛到他全身发抖，像是他在亲手把自己的骨头一次次碾碎，把自己的血肉一遍遍撕裂。

他冷汗如泉涌，苍白的脸上泛起瑰丽却恐怖的血色，绷紧的脖颈鼓起颤抖的青筋，仿佛下一秒就要绷断，看得明琛心惊肉跳，忙道：“慢点慢点，怎么回事，是没劲儿了吗？”

又一次徒劳无功的用力，白瑞雨蹬在床单上的腿都在颤抖，汗水伴着泪水流了满脸，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喘息着吐出几个字：“不是，是用不上力……”

医院里的产床配有方便发力的脚蹬和扶手，客房这张床虽然不算太软，却也平坦得无处借力。白瑞雨仰头望着人影幢幢的天花板，迷迷糊糊地想着办法，莫名其妙的念头却涌上来，心想明琛这会儿要是敢说什么还是应该去医院之类的话，他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坐起来掐死他。

这念头一涌上来，他忍不住苦笑，难怪很多产妇会在产房里大骂自己老公，没有良心害惨了自己，被折腾到这份上，对做老公的没有几分怨气，大概是不可能的。

他借着喘息的工夫攒起些许力气，下一秒，一只胳膊忽然伸到眼前，明琛把袖口挽到手肘，焦灼道：“那你咬我手，快点！”

白瑞雨一怔，还以为自己疼迷糊了，明琛急不可耐，恨不能把手塞他嘴里：“疼得受不了了就咬我手啊，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