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薄的安慰解不开白瑞雨的心结，何况明琛也不忍说下去，他拍了拍白瑞雨的手臂，哄小孩一般安慰他：“好好好，咱不去，医院有的咱都有，不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想去咱们就不去……”

白瑞雨垂下眼睫，面上还是余怒未消不屑争辩的模样，他出了太多冷汗，产袍总是换上就湿透，裹在冰凉黏腻的皮肤上，分不清哪个更冷，但明琛这几句话却烘得他心底发烫。

他和明琛斗嘴斗习惯了，回想结婚后最甜蜜的时候，明琛很有绅士风度，行动上会让着他，但说话还是夹枪带棒，从来不会这样毫无原则地纵容他哄他，三言两语就让他像一只丧失底线的猫咪，很没骨气地被人摸顺了毛。

不知是明琛突然良心发现，还是看他疼得快死了给他点甜头吊他口气，无论如何，他都很庆幸，庆幸明琛误打误撞地来了，庆幸昨晚他没把明琛放走，庆幸此时此刻，有明琛在他身边。

明琛显然对哄人这项业务很不熟练，说了几句便词穷了，但软话听多了容易上瘾，白瑞雨意犹未尽，听明琛没声儿了，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道：“继续说啊，随便说点什么。”

“嗯……”

明琛其实是走神了，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白瑞雨的现任。

生孩子是一只脚过鬼门关，即便在医院，也不是百分之百的安全。如果白瑞雨早就想好了要在家生产，肯定也跟他现任商量过，如果需要人陪伴，那人必定是他现任。

原来如此，所以白瑞雨才会求自己帮他，诚然是被困在雨里身边没别人了，但也是因为白瑞雨的计划里本来就有这么一个人。是他误打误撞，鸠占鹊巢，强占了人家老公的位置，不然现在守在白瑞雨身边的该是他老公，为他擦汗喂水换衣服的该是他老公。

也许白瑞雨也更希望，现在陪着自己的是他的现任。那当然了，这是他们的孩子，谁不希望能和另一半一起见证爱的结晶的诞生，而且人家光明正大，名正言顺，不会给白瑞雨做个指检就别扭半天，也不会问白瑞雨“为什么不去医院”这样的蠢问题。

明琛神游天外，五味杂陈，既窘迫又不服气，还莫名其妙觉得有点快意，听见白瑞雨要他说话，他脑子动都没动，随口道：“那能说说你老公吗？”

话一出口，他全身的血顿时凉了一半，他记得上次自己提白瑞雨老公，白瑞雨气得脸色都变了，现在人虚成这样，万一又被气出个好歹……

他不敢看白瑞雨，心里七上八下，脑子里句子乱飞，想找一句听起来没那么蠢的话来找补，却听白瑞雨道：“他我不想聊，但我可以跟你聊聊孩子父亲。”

明琛不知道白瑞雨是疼糊涂了还是自己傻了，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但白瑞雨没发火，他就想烧高香：“……好，那就说说他。”

他说完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毕竟他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白瑞雨也沉默了一会儿，湿透的睫毛沉重地扑簌着，问他：“你想知道什么？”

明琛心说那可太多了，嘴上却装作满不在乎：“无所谓，你想说什么都行。”

白瑞雨才不惯着他：“你不问我就不说了。”

他说着把头转过去，心里却知道明琛一定会追问，果然明琛着急起来：“我问我问，嗯……”

白瑞雨没转头，却有意侧耳认真听着。说他自私，说他无聊，说他怯懦，说他可笑，可只有在这些虚虚实实的游戏里，他才敢说些半真半假的话，是欺骗，却也是安慰。

他等着明琛的问题，唇角浮着自嘲的笑意，为眼下的荒谬，为自己的无耻，他又在骗明琛，心里却隐约有种补偿的冲动，不管明琛问他什么，他都会跟明琛说真话。

明琛抓着头发，心想到底现在是谁快疼得不行了，怎么白瑞雨还有办法拿捏他，他隐约觉得这是个不能错过的机会，想了半天，问：“你喜欢他什么？”

白瑞雨微微一愣。他想好了要说真话的，但这个答案听起来也像假话：“……我不知道。”

他觉得明琛不会信，手在汗湿的产袍上无意识地攥了攥，补充了一句：“他这个人有点蠢。”

明琛莫名感觉自己的脊梁骨被谁戳了一下，不过这个话题他很感兴趣，顿了顿问：“怎么个蠢法？”

“……成绩不好，离经叛道，不尊重长辈……”白瑞雨的目光从明琛身上滑过去，明知再说下去很可能会露馅，但还是情不自禁地道，“还喜欢搞马后炮。”

太奇怪了，明明白瑞雨说的是他的现任，每句话却都像是砸在自己脑门上。明琛怀疑白瑞雨在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可又觉得没有必要，毕竟白瑞雨要骂他大可以指名道姓，没必要把自己现任也扯进去。

明琛怎么听怎么别扭，清咳一声，道：“听起来是挺蠢的。”

他没说出他最真实的感受：不仅蠢，还很耳熟。

就知道这人什么都听不出来，白瑞雨淡淡一笑，道：“是啊。”

明琛不知道自己在替谁说话：“不过聪明人都喜欢蠢人。”

白瑞雨一怔。明琛很迟钝，但总能莫名其妙地直击靶心，他睫毛轻颤，道：“你说得对。”

明琛脑子里嗡嗡直响，好像有团马蜂在飞，他为什么要这么说，想侧面印证白瑞雨夫妻恩爱是怎么着，虽说他下了决心，白瑞雨过得好他就不再打扰，但他还没那么高风亮节。

他酸溜溜地道：“……不过你也得小心，孩子智商是会遗传的。”

白瑞雨微微蹙眉，手下意识捂紧了肚子，真怕这混账话给孩子听见了，转念一想又哭笑不得，道：“多谢提醒。”

见白瑞雨脸色微沉，明琛暗骂自己又说错话，心思却怎么都绕不开，忽然问：“如果我给你把孩子接出来，我能当他干爹吗？”

白瑞雨抿了抿嘴唇，半晌道：“不能。”

明琛顿时嚷嚷起来：“为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