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瑞雨无言以对，他没想到明琛还打了这个主意，这让他怎么说？亲爹不能当干爹？

明琛死死盯着他，一副不讨个说法不罢休的架势，白瑞雨心下叹气，生硬地说：“……这个我说了不算。”

他本想说这要看小朋友自己的意愿，但明琛显然理解成了其他的意思，悻悻嘟囔道：“……说了不算就不算，也不用急着说不行啊，真小气。”

白瑞雨有点想笑，剧痛却汹涌而至，再次把他折磨得说不出话来。

雨中天色昏暗，不过下午三四点钟光景，天已经黑透了，房间里暗得看不清人影，明琛不得不早早开了灯。

不算一开始的睡梦里，白瑞雨也疼了接近十个小时，开指速度变慢了，也一直没破水，只有宫缩一阵比一阵猛，白瑞雨这才知道那个视频并不夸张，人原来真可以有这么难受，要不是明琛还在，他大概真的会不顾颜面地惨叫出声。

煎熬漫无尽头，他疼得烦躁，又担心孩子会窒息，冷汗一层层地出，刚换上的无菌垫眨眼就湿透，又被他蹬得稀烂，高隆的肚子铁一般坚硬，绷紧的侧腰上全是疼极里掐出来的斑斑点点的红痕。

明琛不停地帮他换垫子换衣服，他疼得浑身发烫，透不过气，拉着明琛的手臂，含糊不清地让他去开窗。

大汗淋漓的人哪能见风，明琛哪有这个胆子，好声好气地劝了好几句，白瑞雨都不听，拧着眉头说热得难受，明琛怕把他惹烦了自己跑到窗边去，想了想开了空调，温度设在28度，风速调到最小。

凉风柔柔吹出来，明琛才发现这房间里确实够热，白瑞雨就不说了，连他自己都在不停地出汗，前胸后背都湿透了，也不知道是热得还是揪心揪的。

他又为白瑞雨做了一次指检，比起上次进展不大。白瑞雨垂着湿透的睫毛，好像连挣扎的力气都不剩多少了，泪濛濛的眼睛硬撑着看着他：“怎么样了？”

“嗯……”

明琛正不知道该怎么说，空调忽然嗡一声响，像是一阵阴冷的风拂过房间，所有的灯瞬间熄灭，四周骤然暗了下来。

明琛条件反射地抬头，只觉白瑞雨的身体猛地一抖，他急忙安抚地拍了拍对方的腿，心却止不住地重重沉了下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老洋房在暴雨里停电了。

拜之前被老爷子关在地下室的经历所赐，明琛知道这房子的配电箱在地下室里。他早上出去的时候外面积水情况还好，但雨下了大半天，积水很可能漫进了地下室，不知道泡到了什么关键所在，让整栋房子跳了闸。

早该料到这种情况，但他满脑子都是白瑞雨，完全忘了要未雨绸缪。没信号或许还能撑，但没电绝对不行，他准备下去看看情况，帮白瑞雨盖好袍子，道：“可能是地下室进水跳闸了，我下去看看，马上回来。”

持续的剧痛把白瑞雨折磨得思维迟缓，他没听清明琛说了些什么，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不行，你别走……”

耳膜上像有羽毛擦过，白瑞雨从没用这样柔软的语气跟他说过话，明琛原地愣了两秒，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就一会儿，我把闸扳上就回来，没灯的话看不清的……”

他柔声哄着白瑞雨，伸手攥住那只汗湿的手，想把它从自己手臂上拿下来，白瑞雨却一个激灵攥得更紧，喃喃道：“不行，地下室进了水，你进去会触电……”

“没事的，我小心点就好……”

“不行……”白瑞雨愈发烦躁，阵痛又来了，他五指猛地收紧，终于忍不住泄出一声痛喘，绯红的眼眶沁了泪，绷紧的手臂剧烈发抖，几乎要把明琛的手臂拽下来，“你留下……我让你留下——”

他蓦地睁大眼睛，眼神凝固，在灭顶般的剧痛里，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终于说出来了，在高考后他送明琛离开的机场，在大学毕业时老宅二楼的房间，在他们婚后那套落满夕阳的公寓里，经年累月沉淀的沉默如山如海，终于在这一刻被他冲破，他踏进梦和现实的交界，说出了这句最疯狂的梦里都不曾说出的话。

剧痛吞噬了他的理智，却也撕扯出了他的勇气，他冷汗涔涔、狼狈至极，却也直白坦率，对明琛，也对自己。明琛问了他那么多次，他终于回答了他一回，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小时候说不过明琛都会反问一样，他把这个答案抛回给明琛，像在玩俄罗斯轮盘赌，他要看看明琛敢不敢接过这把枪，敢不敢直面他给出的答案。

他从没开过口，不是他想让明琛走，是明琛总会离开。

现在他开口了，明琛会不会为他留下？

耳边一片寂静，他不知道是剧痛让他失了聪，还是明琛真的没有回答，黑暗从头顶笼罩下来，他眼前迷蒙，想再次攥紧明琛的手臂，痉挛的指尖却没有半分力气，顺着对方的衣袖滑落。

冰冷的指尖被温暖的掌心包裹，明琛攥住了他的手。紧接着，他整个人被向前拉了一下，再次埋进那个熟悉的怀抱，黑暗里他看不清明琛的姿势，却能感觉到明琛俯身抱着他，急促的呼吸洒落在耳边，声音从模糊到清晰，直到近在咫尺。

“我留下，我不走，我留下陪你，我不走……”明琛在他耳边絮絮说着，温热的手在他僵疼一片的脊背上轻轻揉着，“别害怕好不好，我就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你疼就抓着我啊……”

谁说明琛蠢的，明琛明明一点都不蠢，他看到了白瑞雨心里最深的恐惧，也知道此时此刻的他最需要什么。蠢的是白瑞雨自己，明明开口就能得到回应，却硬撑着守口如瓶，眼睁睁错过了许多许多。

他把脸埋在明琛怀里，宫缩来了就咬着牙抓着床单熬过去。明琛听着怀里人错乱粗重的呼吸，明明是疼在对方身上，他却忍不住想掉泪，听不到白瑞雨的回话有点心慌，不停地顺着他颤抖的脊背，低头道：“还行吗，还能撑住吗，我还有什么办法能帮你？”

白瑞雨没说什么，黑暗里只听得到他支离破碎的呼吸，须臾，他松开攥着床单的手，拉住明琛顺着他脊背的那只手，摁在他腰间不断收缩耸动的肚子上。

明琛呼吸一窒，掌下的滚烫和坚硬让他脑中一片空白，隔着薄薄的腹壁，孩子的每一次蹬踹都分外清晰，他悬着手不敢用一点力，耳边却响起白瑞雨的声音，疲惫里带着些许欣喜。

“没关系的，你摸摸吧。”他蜷在明琛怀里，艰难地舒出一口气，毫无血色的脸上浮起一丝虚弱的笑容，“帮我……哄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