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瑞雨告诉他真相的一刻,明琛脑中像有千万道闪电同时划过,心里空空荡荡,却又像被万千莫可名状的情绪胀满,人一头栽进心绪的惊涛骇浪,往事的碎片从耳畔呼啸而过,一帧一帧,全都是白瑞雨。
夜雨里白瑞雨开车接喝醉的他回家,问他有没有想过要孩子;白瑞雨捡起他摔在沙发上的笔记本电脑,平静地说孩子他来养;白瑞雨玄关里只有一双的拖鞋,厨房里只有一副的碗筷;白瑞雨坚持着蹲身拉抽屉找药,跟他约法三章要他不许提自己现任;跟他说孩子姓白,疼到濒临虚脱时要把他孩子剖出来……
白瑞雨是个聪明人,但不是个天衣无缝的撒谎者,他的破绽都会留给明琛,可偏偏他一叶障目,又或者故意视而不见。他嫉恨白瑞雨无缝衔接地再婚生子,无奈对方在他放不下的时候干脆抽身,恼怒白瑞雨为了别人的孩子冒险拼命,他以为白瑞雨是为了别人,却不知道,白瑞雨为的是他们的孩子。
昨天下午,他从二楼下来,看到客厅暖黄的灯光下,白瑞雨眉目柔和,低头轻抚着肚子,柔声细语地和腹中的小家伙说着话。他站在楼梯口,久久不愿靠近,心想白瑞雨这么爱这个孩子,也一定很爱孩子的另一个父亲,那人何德何能,能让白瑞雨如此对他。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有他,没有别人,是他浑然不知,是他何德何能。
白瑞雨不让他当孩子的干爹,不跟他聊现任,只跟他聊孩子的父亲,他说孩子的父亲有点蠢,现在想来,白瑞雨没有骗他,他明琛不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吗!
婴儿的啼哭声里,明琛拼命忍住眼泪,视线模糊又聚焦,他忽然察觉不对。
白瑞雨一动不动,精致苍白的面容如冻结一般凝固,孩子依偎着的胸口近乎没有起伏,血腥味隐约传来,他低头一看,殷红的血正从对方白皙的双腿之间漫出来,身下的产袍和无菌垫一片鲜红。
“白瑞雨?白瑞雨?!”
明琛大声喊他的名字,抓起纱布捂上去,眨眼浸湿一叠,怎么止都止不住。他侧耳贴上白瑞雨的胸口,肌肤冰冷湿黏,心跳弱得让他心惊,那枚玫瑰戒指滑落下来,剔透的钻石上似乎也染上了血污。
“别睡,白瑞雨,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我这就叫人来救你……”
明琛把孩子放进白瑞雨臂弯,拎起手电筒往大门跑。雨还没停,手机依然没有信号,唯一的路是下山求援,他用力拉开大门,手电筒射出的光犹如利箭,刺进不见五指的雨幕里。
冰冷的雨水浇在他身上,熟悉的鸣笛声穿破雨声,洋房大门前停着辆救护车,车前晃动着几个人影,其中一个看向明琛,被他半身血污的模样吓了一跳,立刻又向他挥了挥手,高声喊道:“是这里有产夫临产吗——”
急救车是温溪叫的,电话断掉之后他疯狂回拨,屏幕都快戳烂了都打不通,在千里之外急得团团转。看新闻看到暴雨导致当地部分地区信号中断,于是他死马当活马医地打给当地急救中心,他知道白瑞雨在老宅,把地址告诉接线员,请他们无论多晚,有了余力一定要过去看看。
白瑞雨产后大出血,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千难万险里捡回来一条命。一路上只要医生允许,明琛就守在他身边,不停地喊他的名字,要他别睡,要他坚持,说到嘴唇都起了泡,嗓子哑得快发不出声音,以至于孩子做完检查出来,护士都不敢抱给明琛,疑心他得了重感冒。
明琛也不在意,不让他抱就先不抱,孩子有护士看着也跑不了,他半条命都拴在抢救室里白瑞雨身上了,万一抱着孩子磕了摔了,让他怎么有脸见人。
“对了,你不是不想来医院来着?放心,这里不是医院,医院附属的疗养中心,你情况稳定之后,我就让他们把你转到这里来了……”见白瑞雨表情微顿,明琛以为他是不愿意,急忙解释道,“这是新开的,从来没死过人,我特意问过的。”
“没事……”
白瑞雨一怔,有些哭笑不得,他倒不是介意什么,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明琛一本正经地解释,不敢细想明琛到底是怎么问的,心想一会儿见了医生护士,大概得跟人家道个歉。
他是排斥去医院,但也没到不敢涉足的程度,况且如果是明琛陪着,他更没什么可怕的。
他眼皮还是发沉,一颗心悬着迟迟落不下来,喉咙干得刺痛,哑着嗓子问明琛:“孩子呢?是男孩还是女孩?”
明琛把他的手放进被里盖好,倒了杯水放在床头上,道:“孩子?男的女的没注意,反正是活的——啊啊啊疼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