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些就够了。在感情的世界里,他本就一贫如洗,上苍垂怜,允他拥有这场镜花水月,即便只是昙花一现般的南柯一梦,便足以让他不再奢求。
一楼客房收拾得整洁熨帖,床单铺得齐齐整整,各类用物一应俱全,一看就是白瑞雨这几天刚收拾出来的。
明琛在客房里转了一圈,看不出来是给谁准备的,没听白瑞雨说要来客人,如果是月嫂,那也没有给孩子睡的小床。不过无论如何,这房间肯定不是准备给他的,弄乱了之后还得收拾,明琛想到这就气短,反正也睡不着,干脆出去呆着。
漫无目的地晃荡了一圈,鬼使神差地,明琛走进了老爷子的卧室。
鉴于祖孙间剑拔弩张的关系,老爷子在世时,明琛几乎没单独进过这房间,就连现在,没有白瑞雨陪着,这么走进来,他都觉得会从哪里突然响起一声熟悉的暴喝,质问他有何贵干。
可除了淅沥的雨声,这里什么动静都没有。没有略带沙哑的干咳,没有突然落到后颈的巴掌,没有那张棱角分明、板得笔直的脸,也没有那两道犀利得仿佛能把血肉刮去的目光。即便见过老人临终时形销骨立、枯槁虚弱的模样,明琛记忆中的爷爷始终是他少年时的样子,精神矍铄、雷厉风行,自始至终把他牢牢捏在掌心里,让他恐惧愤恨,又不得不忍气吞声。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无论是哪个老爷子,熟悉抑或陌生,如今全都不在了。这房间久无人居,白瑞雨也在时常打扫,床头桌角没有一丝灰尘,床头柜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新鲜的芍药,色彩艳丽,为单调古板的房间平添了几分鲜活。
明琛给那瓶芍药换了些水,对着嫣红饱满的花团出了会儿神。老爷子那样强势冷硬,仿佛他的世界只有黑白两色,喜欢的居然是这样富丽明艳的花朵,明琛之前从未细想,这么一想还真有点费解。
其实哪里费解,只是他不愿承认,老爷子跟他的想象的并不一样。不过他想,老爷子同样也不怎么了解他,他们这祖孙俩,直到天人永隔,都不曾见过彼此最真实的模样。
后悔吗?明琛说不清。现在想来,当时实在没必要跟老爷子那么剑拔弩张。何必呢?赢到最后的一定会是自己,无论老爷子在世时如何强硬,他老人家都必然会走在他前头,只要老爷子一走,还不是由他为所欲为。
为什么要想不开,非要在老爷子在世时触他霉头。就应该学聪明一点,跟白瑞雨一样装乖,装着装着总能熬到出头之日,也就不至于吃那么多的亏。
现在想来,还是年纪太轻,不知道自己的宁折不弯并非因为骨气,也不全然源于对梦想的坚持,只是因为他没受过真正的委屈,在面临冲突的时候半分都不肯退让,理所当然地要全世界为他让路,而不是委屈求全,将自己的棱角磨平。
他是被束缚着,可也被保护着,因为不可能被抛弃,所以竭尽全力想挣脱。
所作所为已成既往,如何追忆都于事无补,可明琛这么想着,却忽然冒出了另一层感慨。
自己连低一低头都难以忍受,白瑞雨却伪装了这么久,伪装得这么好,他到底有多委屈?
他又忍不住想到白瑞雨。方才电话里的那段话,应该是白瑞雨的肺腑之言吧,是他对自己、对这段关系的最终判决,话说得不能再透彻,清晰分明地跟他划清了界限,但凡他还有点自知之明,就该掐断所有非分之想。
白瑞雨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都毋庸置疑,无可辩驳,全部都是他的错。可仔细回想,又有一点让他无法忽略:为什么白瑞雨不直接说,他已经另有老公和孩子了?是觉得这一点明显到无需再次提醒,还是在白瑞雨心里,这并不是一个富有说服力的理由?
可事已至此,这些都不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白瑞雨拒绝他了,明确地、认真地、温和而坚定地拒绝他了。
他坐在老爷子的书桌边,摸到被他匆匆塞进口袋里那叠湿透的信纸。越洋飞机上,乘客们昏昏欲睡,只有他问空姐要来了纸和笔,在昏黄的阅读灯光里,弓身伏在狭窄的小桌板上,像个在考场上绞尽脑汁的学生,像初中时向白瑞雨道歉那样,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篇。
当年那封道歉信,白瑞雨就没有读完,现在这封道歉信,白瑞雨更没有看到。也没必要再写一份,白瑞雨不需要了,他的悔不当初也好,将功补过也好,他这个人,连同他的一切,白瑞雨通通都不需要了。
是他太过分了,白瑞雨不肯原谅他也很正常。白瑞雨太坚强,坚强到会让人忘记他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无坚不摧,他只是一只碎过很多次、勉强粘起补好的瓶子,明琛见过,也知道,却还是把他亲手打碎了,碎得那么彻底,明琛即便割破自己的手,也再也粘不起来。
不怪白瑞雨记仇。每次回想他对白瑞雨的所作所为,明琛自己也感觉自己罪无可赦。和白瑞雨结婚,应该是他这小半辈子里办过的唯一一件让老爷子满意的事,可就这么一件事,也让他办砸了,他还在伤害白瑞雨,甚至还是他犯下那等弥天大错,不得不用婚姻作为对白瑞雨的补偿之后。
太阳穴隐隐作痛,明琛用手臂撑着额头,白瑞雨那段话在耳边来回滚动,他像是被人一寸寸抽去了筋骨,低头伏在冰凉的桌面上。
他终于想明白了,他这次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可他迟到得太久太久,那聪明得不会再上当的小狐狸,那被他亲手打碎了的小瓶子,那朵曾经主动扑进在他怀里的玫瑰,再也不会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