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山崖竦峙,其中一处便是明琛父亲的殒身之所,白瑞雨想给明琛留出些和逝去的亲人单独相处的空间。明琛去租车,他走向码头,想着在哪儿坐一会儿,身后响起引擎轰鸣声。
明琛骑车从他后面赶了上来,把那束花还给他,又递给他一个头盔:“一起去吧,我载你。”
白瑞雨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坐在明琛的机车后座上。机车上的感觉的确飘忽,引擎像想象中一样吵,但没有想象中那么心惊胆战,也许是因为速度不快,也许是因为有人载着,也许仅仅是因为他前面有明琛。
白瑞雨发现,明琛对这条赛道非常熟悉,时不时会提醒白瑞雨,前面有弯道,之后有落差,弯道的具体角度、落差的精确高低他都了如指掌,像背下来一样滚瓜烂熟,仿佛这条他今天才首次踏足的赛道,他已经在想象中走过了无数遍。
征服这条赛道是无数赛车手共同的目标,他们会通过各种方式了解它,明琛也不例外。他一定看过无数介绍资料、比赛视频、选手心得,只是白瑞雨不知道,明琛做这些功课,是在他得知他生父惨剧的之前,还是之后。
如果是之前,那便是单纯热情的向往,可如果是之后,明琛怀着怎样的心情,白瑞雨无法想象。
正如明琛现在的心情,他一样无法想象。
机车驶入最适合加速的直道,虽然戴着头盔,迎面而来的疾风仍如利刃般割过明琛的脸,锋利的空气穿过血肉,他的灵魂如同旗帜一般在风中飘扬。
仪表上的数字疯狂攀升,明琛无知无觉,浑然不觉自己正越开越快,这时腰间忽然一暖。
白瑞雨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柔软的额头贴在他微微汗湿的后背上。这轻柔的触感瞬间提醒了他,他并非一个人,这次出发的目的不是为了打破记录,而是为了平安抵达。
他慢了下来,缓缓驶入那个他在梦里来过无数次的弯道,在路边停车,迈过护栏,向山崖边走去。
浩瀚海面在脚下展开,海鸥在水天相接处飞鸣盘旋,海浪无休无止地冲刷着海岸,雪白的浪花褪了又来,黑峻的礁石沉默如夜色。天地间唯有潮涨潮落,风声鸟鸣,听不到悲剧发生时刹车的尖叫,也没有逝者亲人们悲恸欲绝的哭声。
明琛立在崖边,漆黑的发丝在海风中烈烈飞舞。他望向远方,试图想象父亲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否看见了同样的景象,那时父亲会想到什么,有没有想过他的父亲,他的妻子,还有她腹中没来得及谋面的孩子,他想到这些的时候,会不会有一丝后悔?
但事实上更可信的是,人在那一瞬间,其实什么都想不起来。明琛在赛场上的时候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世界在耳畔的轰鸣声中消退了,一切都坍缩成视线尽头的一个点,明明他还是某人的孙子,现在还是某人的丈夫。
白瑞雨在一边蹲下身来,把抱了一路的花放在崖边,向着大海鞠了一个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握住了明琛的手。
掌心温热,相扣的瞬间传递着重量与力度,像在提醒他得到的,却也提醒他失去的。
他们环岛骑了一圈,回码头的路上,夕阳在干净的路面上流淌。明琛心情畅快了些,边骑车边和白瑞雨吆喝着聊天,告诉他油门怎么加,仪表怎么看,白瑞雨听不太懂,但还是耐心地听,还似乎很有兴趣地请教明琛,骑机车的要义是什么。
明丽的海岛风景在身边快速倒退,许多念头在一瞬涌入脑海,明琛想了想,声音飘散在风里,像是在与一个渐行渐远的世界作别。
“往前看,别回头。”
这是一段黄金般珍贵的时光,彩虹一般绚丽而短暂,像是明琛难得良心发现,慷慨大方地送给他的一罐糖,像初见那次明琛送给他的那瓶宝矿力一样,被他视若珍宝地藏在心里,默默宝贝了很多很多年。
靠着这点可怜的甜味,他挺过了无数苦涩至极的时光,即便这甜味后来稀薄得不成样子,却一样能提醒他,他也是被明琛好好对待过的,不管那是不是出于爱。
他和明琛都没做错什么,他们只是太天真,不知道责任不意味着忠诚,愧疚更不等同于爱。共同的伤痛可以把他们强行捆绑,让他们相濡以沫,却不能阻止他们相忘于江湖。他们的婚姻建立在摇摇欲坠的基础之上,而没被察觉的,和说不出口的爱,无论如何保护,都会岌岌可危。
那些被潜藏在水下的东西,不会像冰块一样融化,只会引起更隐蔽危险的乱流。他们谁也没察觉,或者心知肚明,但选择了蒙蔽双眼,放任自己沉湎在风平浪静的幻觉里,直到触礁前的最后一刻。
白瑞雨回神,从往事里跌落回眼前这场永无止尽的雨里。
毫无疑问,这是他生命里最美好的岁月,可即便站在幸福顶点上的每时每刻,他也被愧疚感折磨得喘不过气来,眼前的一切美好,都是用那个无辜的孩子换来的,他明明剥夺了那孩子的生命,却因此获得了补偿。
也许是本就没有信心,也许是他早有预料,所以在明琛离开他的那一刻,在那绵长而爆裂,几乎要把身体一寸寸撕裂的痛楚里,他居然也感到了一丝接受判决般的解脱。